人心。
对,就是人心。
…………
清源县以西,772团的阵地上,气氛比另外两个团更加凝重。
程瞎子站在战壕里,望着远处的方向,眉头紧锁。西线是这次总攻的主攻方向之一,他手下有两千多人,要面对的是七千多鬼子。
兵力对比是一比三还多,装备更是差了一大截。鬼子有山炮,有迫击炮,有重机枪,有坦克。他们有什么?有步枪,有手榴弹,有刺刀,有血肉之躯。
但他知道,他必须守住。不,不是守住,是突破。必须从西门打进去,把鬼子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让后续部队能够冲进去。
“团长,”身边的参谋低声道,“各营都准备好了。一营长问,能不能多配点炸药?”
程瞎子摇摇头:“没有多余的炸药。告诉一营长,省着点用。”
参谋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程瞎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把各营连的干部都叫来。”
不一会儿,七八个人猫着腰跑过来,蹲在程瞎子面前。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脸上带着一样的疲惫和一样的坚毅。
程瞎子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弟兄们,这次打太原,咱们团是主攻之一。鬼子在西线有七千人,有山炮,有坦克,有坚固的工事。咱们只有两千多人,只有步枪手榴弹。这一仗,可能会打得很苦,可能会打残,甚至可能打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谁要是怕死,现在站出来。我不怪他。”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是那些疲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程瞎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好。既然都不怕,那就跟着我上。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们喝酒。”
一个连长忽然笑了:“团长,您说话要算话。”
程瞎子也笑了:“算话。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几个干部都笑了。那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程瞎子挥挥手:“去吧。告诉战士们,准备好。等命令一到,就给我冲。”
干部们猫着腰跑了。程瞎子一个人站在战壕里,望着远处的方向。那里,是太原的方向。那里,有他想了很多年的目标。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他刚认识林野的时候。那时候他是个排长,手下只有三十多个人,打一仗就得跑。林野站在他面前,说:“程瞎子,总有一天,咱们要打进太原城。”
当时他以为那是做梦。打进太原城?就凭他们这几条破枪?
现在,他们真的要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地图收进怀里。
“传令下去,”他说,“准备出发。”
…………
太原城外二十里,一片隐蔽的山谷里。
魏大勇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借着微弱的星光,一遍一遍地看着。他身边蹲着十几个同样精悍的汉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黑灰,眼睛里闪着冷光。
他们是特战队。这次总攻,他们的任务是摸到城墙下,炸开缺口,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
这个任务,九死一生。
但没有人退缩。这些汉子,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的死比活人还多。他们不怕死,只怕完不成任务。
“队长,”身边的刀疤脸低声道,“炸药都准备好了。二十个,足够把城墙炸塌半截。”
魏大勇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着,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东门以北三百米,那里有一段城墙,据李掌柜的情报,是中空的,最容易炸开。
“就这里。”他的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从这里炸。炸开之后,咱们往里面冲,吸引鬼子的注意力。后续部队会从缺口跟进。”
刀疤脸点点头,又问:“万一鬼子发现咱们了怎么办?”
魏大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发现就发现。咱们是干啥的?就是干这个的。”
刀疤脸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狰狞。
魏大勇站起身,把地图收进怀里。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已经隐隐约约地泛起了鱼肚白。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走。”
十几个黑影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跟着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
平安县指挥部,凌晨。
林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白色。远处的山峦轮廓越来越清晰,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在等待着什么。
赵刚走进来,站在他身边。
“老林,”他轻声道,“各部队都出发了。”
林野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刚看着他,忽然问:“老林,紧张吗?”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八年了。”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八年了,他们从一个只有几百人的小队伍,发展到现在几万人的大部队。
八年了,他们从只能打游击、打伏击,到现在敢打太原这样的硬仗。八年了,无数战友牺牲在这片土地上,无数鲜血染红了这里的每一寸山河。
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老林,”赵刚说,“咱们能赢。”
林野转过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能赢。”
窗外,天边越来越亮了。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