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蹲在垛口后方,嘴里空空如也。最后一根烟昨日送给了宫本,此刻只能紧紧咬着牙,默然凝望夜空。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沉声开口。
“十二架九七重爆,北线来敌。编队规整,是冈部的嫡系轰炸队。”
林野迅速举起望远镜眺望。
北方天际线上,十二个小黑点在云层下整齐排布,组成严密的菱形编队。四架一组,三组十二架,机翼上猩红的日之丸徽记,在微光中格外刺目。
敌机刻意压低飞行高度,避开高空云层,显然是低空俯冲投弹的战术。
这个高度,意味着地面防空火力,完全能够得着。
“白磷弹。”
林野放下望远镜,语气凝重冰冷。
“冈部是铁了心,要把太原,变成第二个石岭关。”
他立刻转身,看向赵刚,语速急促而坚定。
“即刻疏散北门外所有百姓!全员向南撤离,贴城墙根移动,就近进入防空洞避险。疏散范围,覆盖北门外全部街巷!”
赵刚飞快在记事本上记录,抬头急声提醒:“老林,北门外不止两条街,从城门到北关,聚居百姓足有一千余人!”
“全员撤离。”
林野语气不容置喙。
“能自行跑动的立刻撤离,行动不便、老弱妇孺,全员由战士背负转移。”
他立刻追问:“王工呢?抢修的高射炮,就位架设好了没有?”
此时的北门城楼之上,王工早已将一门缴获的日军八八式高射炮架设完毕。
这门炮是两个月前从板垣师团军械库中清理所得。缴获之时,炮栓损毁、方向机齿轮残缺大半、瞄准镜镜片彻底碎裂,军械人员判定彻底报废,建议拆解充当零件。
唯独王工不肯放弃。他带着两名徒弟,靠着零散缴获的配件、手工打磨的自制齿轮,不眠不休抢修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咔嗒一声轻响,报废的炮栓精准归位,废炮重生。
此刻,王工稳坐炮位,老花镜后的双眼死死锁定北方夜空。
左耳凝神听着测距员的实时报数,右手稳稳搭在击发手柄上。手背上尚未愈合的白磷烧伤水泡,裹着一层泛黄纱布,触目惊心。
负责测距的陈小满,是未满二十岁的学生兵,原太原中学学子。
他趴在城墙垛口,透过光学测距仪紧盯敌机,年轻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目标距离三千五百米!高度八百米!时速二百四十公里!”
王工的双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
他拨开击发手柄保险,沉重的炮口随着敌机移动轨迹,缓缓微调角度。
八八式高射炮的理论射高完全覆盖八百米空域,可他从未实战对空射击。
一辈子修炮、用炮,打过山炮、迫击炮、土炮攻坚,唯独未曾轰过天际敌机。
更重要的是,整座太原城,能用的防空高射炮,仅此一门。
“标尺三千二!引信定时!”
王工沉声吼出指令。
炮手迅速填装炮弹。
这是缴获的日军原装高射炮弹,总计仅剩四十发。王工早已均分四组,每组十发。
他心里清楚,这批炮弹根本打不完。不是存量不足,是敌机,绝不会给他从容射击的时间。
“放!”
一声令下。
炮弹呼啸出膛,在黎明的夜色中划出一道暗红弧线。
第一发炮弹稍有偏差,在敌机编队左前方凌空炸开,黑色硝烟如骤然绽放的墨菊,弥散夜空。
第二发偏差更大,在编队上方炸开,弹片在云层间溅出零星火星。
第三发,骤然逼近!
炮弹在领队长机机翼下方轰然爆炸,强劲气浪将庞大的轰炸机猛然顶起,又狠狠砸落。
猝不及防的颠簸让敌机飞行员瞬间失神,规整的编队出现短暂混乱。右侧两架僚机为规避弹片,同时紧急偏航。
“打中了!打中了!”
陈小满趴在垛口,激动得高声呼喊。
“没有。”
王工声音依旧沉稳冷静。
“只是气浪震荡,弹片未伤及机身要害。”
他快速微调标尺,瞄准镜十字线死死锁死领队长机机头。
这架长机机头喷涂着一只展翅雄鹰,鹰瞳漆成猩红血色,在熹微晨光中透着凛冽凶光。
王牌飞行员经验老道,短暂失衡后迅速稳住航向,指挥僚机快速填补编队空隙,阵型再度稳固。
“第三发,放!”
又一枚炮弹精准命中编队中央!
炸裂的弹片狠狠撕开领队长机右翼,在机身上掏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破碎的铝片、帆布残骸漫天飞散,宛如一群惊飞的白鸟。
九七重爆机身构造极为坚固,右翼重创破损,依旧维持住平稳飞行姿态。机身微微一晃,依旧朝着太原城俯冲逼近。
就在此时,第二波敌机骤然临空。
六架九九式双发轻爆击机,从云层上方急速俯冲而下。
高度更低,速度更快。
这是专门负责压制地面防空火力的压制编队。机腹弹舱开启,一枚枚炸弹已然脱离挂载,朝着地面坠落。
第一枚白磷燃烧弹,轰然砸落在太原北门外居民区。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王工始终没有回头。
双眼死死锁定瞄准镜中的领队长机,纹丝不动。
他清楚身后正在发生的一切。
白磷火雨倾泻而下,铺满整片居民区。北门外连片的土坯矮房、茅草屋顶、木质门窗,遇火即燃,瞬间化作一片燎原火海。
他在这片土地生活八年,熟悉这里的每一户人家。
他给铁匠铺老孙头修过风箱,帮卖豆腐的刘寡妇补过铁锅,为银匠铺冯二福打制过银具模具。
他深知这里的房屋有多简陋,深知茅草屋顶一旦遇火,绝无扑救可能。
可他不能回头。
唯一的炮口,必须死死对准来袭的敌机。
“装弹!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