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身体本能的颤抖，都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停滞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是程旭在说疯话？
“啊？！”
一个短促的，带着浓重鼻音和震惊到极致的单音节，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逸了出来。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你……你说什么？”杨芸芸的声音干涩，发飘，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难以置信，“孩子……不是你的？！什么意思？！”
她猛地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盯着程旭的侧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或者撒谎的痕迹。
但程旭的表情，在窗外偶尔掠过的光影中，平静得近乎冷漠。
只有嘴角那抹极淡的，带着苦涩和自嘲的弧度，显示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字面上的意思！”
程旭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平稳下压抑着的，冰冷的暗流。
“那俩孩子，不是我的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努力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意思是！”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杨芸芸那张写满震惊和茫然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晰，也极其残忍：
“她，李晓然，我名义上的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在外面，跟别的野男人鬼混，怀上的！”
“然后，大着肚子回来，找到我，哭得梨花带雨，说她错了，说孩子可能还是我的，求我原谅，求我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
程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讥诮，那讥诮像冰渣，刮在人的心上。
“我那时候，傻逼！”
“信了。”
“看在两家父母的情面，看在她肚子里那俩可能是我的种，摆了酒，走了个过场，给了她和她们家一个体面。”
“结果呢？”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苍凉。
“孩子生下来，一对双胞胎，女孩！”
“长得……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们还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
程旭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但车厢里的空气，已经因为他这番话，彻底凝固了。
杨芸芸彻底懵了。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表情却已经完全从刚才的鄙夷愤怒，变成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
这……
这转折……未免也太突然！太离奇！太戏剧性了吧？！
刚刚还在心里把程旭骂得狗血淋头，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认定他是个抛妻弃子，禽兽不如的绝世渣男。
结果转眼间……
剧情就急转直下，惊天逆转？！
程旭不仅不是抛妻弃子，反而是被戴了绿帽子？
喜当爹？
还是一对双胞胎？！
老婆在外面乱搞，怀了别人的野种，然后挺着大肚子回来骗他接盘？
他傻乎乎地信了，还办了酒席，给了名分？
结果孩子生下来，果然不是他的？
这……
这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
杨芸芸觉得自己的CPU都快被干烧了！
她看着程旭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冷硬和疏离的侧脸轮廓。
刚才觉得那冷漠是薄情寡义，是渣男本色。
现在再看……
那冷漠底下，是不是藏着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愤怒？
被欺骗愚弄的耻辱？还
有对那两个无辜却又带着原罪降临的生命的复杂情绪？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之前对程旭的种种指控和想象……
“他老婆刚生孩子，他就出来鬼混！”
“人渣！禽兽不如！”
“插足别人家庭！破坏别人婚姻！”
可现在……
如果程旭说的是真的……
那哪里还有什么家庭？什么婚姻？
那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恶意的骗局！
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被信任的女人背叛，被当成冤大头接盘，还要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忍受内心的煎熬和耻辱……
而那个女人，那个李晓然，此刻说不定正拿着程旭给的名分和好处，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程太太的待遇，甚至可能还在暗地里嘲笑程旭是个傻子……
想到这里，杨芸芸心里刚刚对程旭筑起的，坚固的鄙视和愤怒的高墙，瞬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然后开始摇摇欲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当然是首要的。
然后，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和心虚。
天啊！
她刚才都在心里把程旭骂成什么样了？！
她甚至差点就当着他的面骂出来了！
如果程旭说的是真的，那她刚才的愤怒和鄙夷，岂不是全错了方向？
简直是在往受害者的伤口上撒盐？
再然后，是一种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庆幸？
庆幸程旭不是她想象中那种人。
庆幸……
他或许，真的还是单身的，至少在情感和道德上，没有那么不堪的负担？
最后，是一种慢慢弥漫开来的，沉甸甸的心疼。
对，是心疼！
看着程旭此刻平静到近乎冷漠地讲述着这一切，杨芸芸忽然觉得，这平静底下，该是藏着多么汹涌的愤怒，耻辱和失望？
被最亲密的人这样欺骗、背叛、利用……
他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现在心里，该有多恨？多凉？
而她刚才，还那样想他，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他……
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愧疚，猛地涌上杨芸芸的心头，冲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又开始发热。
“对……对不起……”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愧疚，在黑暗中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不知道……我刚才……我还那样想你……”
程旭似乎没料到她会道歉，侧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黑暗中，能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因为愧疚而微微低垂、闪烁着水光的眼睛。
刚才那股倔强的，带着刺的愤怒和鄙夷，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无措的，带着明显歉意和心疼的情绪。
程旭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
他成功地，把自己从一个渣男，塑造成了一个被欺骗、被背叛、隐忍负重、甚至有些可怜的受害者形象。
虽然，这并不全是表演！
那些愤怒和耻辱，是真实的。
只是，被他有选择地，加工后呈现了出来。
“没事！”程旭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刻意表现出来的疲惫和释然，“不怪你！正常人听到那些，都会那么想。”
他越是表现得大度，理解，杨芸芸心里的愧疚和心疼就越发泛滥。
“那……那你现在……”杨芸芸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了，充满了关切和担忧，“你打算怎么办？那个女人……还有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程旭的声音很平静，但杨芸芸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耻辱的烙印。”
“至于李晓然！”程旭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和她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了断？”杨芸芸心里一紧，“你……你要做什么？你不会……”
她有点害怕！
程旭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戾气，让她觉得，他口中的了断，可能不仅仅是分开那么简单。
“放心，为了你，违法的事我不会做！”
程旭这句为了你，违法的事我不会做，听在杨芸芸这个女人心里，杀伤力直接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