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第二中队,听您的。”
宫本点了点头。他站起来,面向所有人。
“今晚,把武器弹药整理好。重武器,擦拭干净,摆放在仓库显眼位置。工事和雷区,标绘成图,一式三份——一份留档,两份交给八路军。伤兵,愿意留下的,军医长负责整理名单和病历。”
他顿了顿。
“明日拂晓,全军在北门外集合。所有人穿上干净的军装。让林野看到——我们不是溃兵。”
军官们立正,齐声回答:“嗨依!”
他们鱼贯而出。地下室里只剩下宫本和山崎两个人。
宫本重新坐回桌前,这时,他看到一个留守的军官悄悄打开一个军用小箱,由村上和也捧着板垣师团仅存的一面联队旗——旗角烧焦,边缘碎裂,旗面被硝烟熏得发黄,但中间的旭日图案还隐约可见。他示意接过军旗。
“还有一件事。明早派人出城,把这个也带过去。”
军官的脸一下子白了:“阁下,这是联队旗……”
“正因为是联队旗。”宫本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留在这里,它会被中国军队缴获,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烧了吧——它不应该成为展览品。”他顿了顿,“我们留在这里的该移交的一切,都会在明天的太阳下。但有些东西,该在今晚的黑暗中结束。”
军官立正,双手接过军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退了出去。宫本打开油灯,划了一根火柴。
火柴头在黑暗中擦亮,一小团橘黄色的光在他指尖跳动。他没有马上点燃军旗——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旭日图案已经被硝烟熏得发黄,边缘碎裂,旗角烧焦。这面旗经历过诺门罕,经历过淞沪,经历过无数场在异国土地上的战斗。现在,它要被烧掉了。
火柴燃到了尽头,烫了他的手指。宫本甩掉火柴头,又划了一根。这一次,他把火柴凑近了旗角。
火焰舔上了布料,先是迟疑了一瞬,然后猛地窜起来,橙红色的火光映满了整个地下室。宫本退后一步,立正,向它敬礼。
军旗在桌上燃烧。火焰从旗角蔓延到旗面,从旗面蔓延到旗心。旭日图案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化为灰烬。灰烬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天花板下盘旋。
宫本站立着,看着它烧完。然后他把军刀放在桌上——那是不久前他从进城回撤的村上和也那里收回来的、佐藤联队的指挥刀。
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银色的樱花纹章。他拔出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这把刀是佐藤家族的传家之物,现在它要暂时交给敌人保管。他缓缓收刀入鞘,递给山崎。
“明天出城前,把这个也交给林支队长。告诉他——这是佐藤幸吉的军刀。他的联队长带着它冲到了最后一步。他让我活着回去。我做不到,但让这把刀回去。”
他把刀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远处,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慢慢扫过,像一只濒死的独眼。
“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山崎立正,转身走出去。地下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三告全军
太原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
往日夜里,城墙上总有哨兵走动的脚步声、电话铃声、低声交谈声。但今晚,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探照灯还亮着,光柱在漆黑的城墙上慢慢扫过,像一只即将阖上的独眼。兵营里,煤油灯还亮着。不是一盏两盏,是所有营房的灯都亮着。
士兵们正在整理武器。他们把机枪拆开,用油布擦拭每一个零件。他们把步枪弹夹卸下来,一颗一颗地擦干净,再一颗一颗地压回去。
他们把迫击炮的炮管擦了又擦,擦得锃亮。有一门炮的炮口磕掉了一小块漆,一个年轻的士兵用黑漆仔细补上。
“明天就要交给他们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一个老兵嘀咕道:“这炮跟了我三年,从来没卡过膛。擦亮点,别让人家说咱们连炮都不会保养。”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补充:“把炮弹也摆整齐。别散一地,丢人。”
在第三中队,村上和也正蹲在地上,把士兵们的身份牌一块一块地收进一只木箱。
有人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怕明天走的时候忙乱,提前收好。到了北平再发。”
他没说的是——他还把阵亡士兵的身份牌单独装了一个布袋。有人牺牲在老君庙,尸体没能带回来,但身份牌还在。
在第一大队医务所,军医长佐佐木正在灯下抄写病历。重伤员有将近四十人——有人双腿截肢,有人腹部中弹伤口感染,有人被炮弹震伤了脊椎完全动不了。
他们走不了远路。佐佐木给每个人建了一份病历,用日文和中文各写一遍。然后他开始写信。
写给每个重伤员——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把他们留在太原,告诉他们八路军的军医会接管他们,告诉他们——如果他还能活着回到家乡,会替他们去看望家人。
写到第三封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不是炮声。是铁锹铲进泥土的声音。佐佐木推开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院子里,山崎正带着十几个士兵在挖坑。坑不大,大约一丈见方。内田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佐佐木走过去。内田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烧了?”
“烧了。在指挥部地下室里,宫本阁下亲手点的火。”内田指了指怀里那只木箱,“这是灰。联队旗的灰。”
佐佐木走到坑边,看着坑底。黑土下面混着碎砖,还有几截被砍断的树根。山崎把铁锹插进土堆里,喘着气。
“坑深三尺三,方位正北。埋下去,以后没人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
内田没有说话。他把木箱轻轻放进坑底。木箱是弹药箱改的,盖子上用毛笔写了几个字——是联队的番号,和今天的日期。
“填上吧。”他说。
第一锹土落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是第二锹,第三锹。没人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眶。最后一锹土拍实后,内田用脚把地面踏平,又从旁边的碎石堆里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向那块不起眼的地面敬了一个军礼。所有人都敬了礼。
凌晨时分,宫本把所有人集合在兵营的大院里。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向北的路线,从太原出发,经忻县、原平、代县,一路向北,最终指向大同。大同还在日军手里。
他没有念林野的公函。他只是把公函上的内容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为天皇尽忠”,没有喊任何口号——他只是把林野的话复述出来:
“携带个人武器,在城北门外听候点验。所有重武器、地图、工事资料交存太原。下午两时整,北门正开,我军整队出城。不得喧哗,不得扰民。”
话音落下后,院子里一片沉默。然后有人问:“联队长,我们还能回来吗?”
宫本看着他。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嘴唇上还只有一层茸毛。宫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力让你们都活着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