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刻大名,因为他不知道狗剩的大名叫什么——狗剩来铺子时就说自己叫狗剩,说是他娘给起的小名,好养活。
冯二福刻完最后一笔,把刻刀放下来,用手掌摸了摸那两个名字。
石头很凉,凉得像冬天铁砧上的银子。
陵园边上,已经挖好的墓穴前排起了长队。
战士们在安葬牺牲的战友——有人把军帽放在墓碑前面,有人在坟前点了一根烟,有人蹲在坟边小声说话。
刘班长给每一个坟头放了一块烤红薯,那是他用今天早饭省下来的红薯在炊事班灶膛里现烤的。
烤红薯的热气在坟头上升起来,在秋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
傍晚时分,宫本到八路军指挥部向林野辞行。
指挥部设在太原省政府大院原来的作战室里。
这间屋子林野住了一个多月,墙上还挂着板垣留下的地图,地图上从太原向西、向北画满了蓝色箭头——那些箭头曾经指向林野的每一个阵地,现在全部消失了。
宫本站在门口,军装洗过了,但左肩的绷带还在,绷带边缘渗着淡淡的血迹。
他向林野敬了一个礼,动作一丝不苟。
“林支队长。我的伤兵已基本恢复行动能力。佐佐木旅团已撤回大同方向。按协议,我部应继续向北撤离。明天天亮出发,特来辞行。”
林野从桌后站起来:“坐。有一件东西要还给你。”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军刀,双手托着,递给宫本。
那把刀的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金色的菊花纹章。
刀柄上沾过血,但已经被擦拭干净了。
这是板垣征四郎的军刀——板垣在老君庙剖腹时用的就是这把刀,佐藤捡起它继续冲锋,最后被林野收走。
宫本接过刀,低头看着。
他的手摸过刀鞘上的菊花纹章,摸过那些被硝烟侵蚀的细痕。
这把刀他认得——他在北平司令部见过板垣佩带它。
那时候板垣站在地图前,用这把刀的刀鞘指着太原,说“一个月踏平晋西北”。
现在,刀在这里,板垣埋在老君庙的后山。
宫本把刀推回给林野。
“这把刀,留在这里。以后放进你们的博物馆。”
他的声音沙哑但平静,“让它告诉后人——我们来过,我们败了。”
他顿了顿。
“也让它告诉后人——有一个中国人,放我们活着回了家。”
林野接过刀,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暮色正在收拢,太原城墙上亮起了稀疏的灯火。
远处北门外烈士陵园的方向,有人在唱歌——是《八路军进行曲》,粗犷而激昂,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宫本大佐。”林野开口了,“有一件事我问你。”
“请说。”
“你在石岭关上,为什么让你的机枪向日军开火?”
宫本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歌声停了,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我的兵,在白草沟被自己的飞机炸,被自己的炮弹炸,在河床上像猎物一样被追杀。他们问我——长官,我们到底是谁的兵?我没有答案。”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在石岭关上,他们想替自己讨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我也想。”
林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板垣的军刀放在桌上,走到宫本面前。
“明天天亮出发。沿公路向北,过石岭关,经忻口,往大同方向。我会派一个连护送你们到石岭关以北。过了隘口,就是佐佐木的防区了——但他已撤兵,你们应该不会遇到阻拦。”
宫本站起身,立正敬礼。
林野还了礼。
然后宫本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支队长。如果在北平见到你——”他没有说下去。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在北平见。”
宫本推开门,走了出去。
暮色吞没了他的身影,只剩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
晚上,李云龙拉着孔捷、林野在太原城墙根下喝酒。
酒是从石岭关战场缴来的——一瓶还没开的清酒,大概是佐佐木旅团某军官的私藏,被三营打扫战场时翻了出来。
李云龙把这瓶酒揣在怀里揣了一整天,一直等到晚上才掏出来。
他还从炊事班顺了三个搪瓷杯,用袖子擦了擦,摆在地上。
“来来来。最后一瓶了,喝完这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喝上。”
孔捷腿上的刀伤还没好利索,坐下去的时候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坐下了。
林野靠在城墙上,接过李云龙递来的杯子。
清酒倒在搪瓷杯里,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
搪瓷杯碰撞的声音很脆,在城墙根回响。
“敬狗蛋。”李云龙说,声音忽然沉下来,“敬马连长。敬二连所有没回来的人。”
“敬孙有田。”孔捷说,“敬独立团。”
“敬所有没能看到今天的人。”林野说。
三只杯子又碰了一次。
李云龙仰起脖子,一口灌下去半杯,用手背擦了擦嘴。
“老林,这次咱们赢了。但下次呢?佐佐木还没死。北平那边冈村还在,他手底下还有好几个师团。等鬼子缓过这口气,还会再打回来。”
林野望着城墙外那片黑漆漆的原野。
更远处,是北边的山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那就接着打。”他说。
李云龙咧嘴笑了:“说得好,老子就怕你说不打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孔,你们二连在磨坊唱的那首歌——什么歌来着?”
孔捷放下杯子,想了想:“《我们在太行山上》。”
“对。就是它。”李云龙把杯子往地上一顿,“二连打完最后一梭子弹,就唱这首歌。他娘的,想想就来劲。”
孔捷没有接话。
他端着杯子,望着北边。
北边,庄里方向,磨坊废墟在夜色里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还记得马连长冲出去扛炸药包时的背影,记得二排副靠在磨盘上打空了最后一颗子弹。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酒很凉,但嗓子很烫。
林野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着城墙,目光越过北边的原野,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北平方向。
宫本明天就要往北走了——走石岭关,过忻口,往大同,然后如果能活着穿过华北平原,就能到北平。
北平那边,冈村宁次一定已经收到了佐佐木撤退的电报。
他会不会再派兵来?会不会派飞机来?
冈部直三郎的轰炸机还停在南苑机场,白磷弹还堆在弹药库里。
这场仗,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端起杯子:“喝酒。”
三只杯子又碰在了一起。
月光洒在城墙上,洒在三个人的肩膀上,洒在太原城这座被炮弹削掉半只耳朵的石狮子身上。
远处,北门外烈士陵园的方向,冯二福还坐在狗蛋的墓碑旁边。
他把那个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狗蛋碑前,一半放在狗剩碑前。
红薯已经不热了,但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吃吧。”他对着墓碑说,声音沙哑,“师父没啥好东西。就这,还是刘班长给烤的。”
夜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墓碑上那两个名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冯铁栓”,“王狗剩”。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两个并肩走着的少年。
城墙上,李云龙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忽然站起来,对着北边的夜色,扯开嗓子唱了一句。
“我们在太行山上——”
他的嗓音粗粝,跑调跑得厉害,但他唱得很用力,像是在喊,像是在骂,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孔捷笑了,放下杯子也跟着唱。
然后是林野,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棵扎根在城墙上的松树。
歌声在太原城的夜空中飘荡,飘过北门外的烈士陵园,飘过还在冒烟的磨坊废墟,飘过白草沟还在燃烧的杨树林,飘过佐佐木撤退时留在公路上的车辙,飘过宫本怀里那面只剩巴掌大的残旗。
石岭关的哨兵听见了歌声,裹了裹军毯,也跟着哼了起来。
明天,还有仗要打。
但今晚,他们都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