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锈迹斑斑的、墙壁上挂满了铁链和钩子的锅炉房。地面是冰冷的铁板,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角落里堆着破旧的铁桶,桶身上布满了爪痕般的划痕。锅炉在燃烧,火焰从铁门的缝隙里喷出来,映得整个房间忽明忽暗。
而在那个锅炉房的中央,一个身影正在狼狈地逃窜。
那身影穿着一件红绿相间的脏兮兮的毛衣,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棕色礼帽。他的脸是烧焦的——皮肤皱缩、龟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他的右手上戴着一只铁手套,手指位置是四根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铁爪。
弗莱迪。
那个在梦境中追杀过无数人的恶魔,那个让张杰失去了所有队友、自己也被杀死变成半引导者的噩梦之源。
此刻,他正在被一群“什么”追赶。
路明非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些追赶者的轮廓,然后他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是蟑螂。
不是普通的蟑螂,是每一只都有狼狗那么大的、甲壳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型蟑螂。它们的触须在空中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们的复眼倒映着锅炉房的火光,密密麻麻,像是一千面小小的红色镜子。它们在弗莱迪身后爬行,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比弗莱迪的逃跑速度快那么一点点。
每当弗莱迪快要被追上时,他就会爆发出更快的速度拉开距离。然后蟑螂们也会稍微加一点速,重新把距离拉回“差一点点就追上”的程度。
弗莱迪在尖叫。不是恐吓猎物时故意拖长的阴森尖叫,是真正纯粹的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恐惧的尖叫。
他的铁爪在铁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他的礼帽跑掉了,露出烧焦的、光秃秃的头顶。他的毛衣被铁桶的边角勾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同样烧焦的、皱缩的皮肤。
他在逃命。从一群蟑螂手里逃命。
“这是……什么广东的恐怖地狱啊!”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干。
“张杰的念动力。”詹岚说,“他把弗莱迪困在了自己编织的梦境里。不是弗莱迪的梦境——是张杰的梦境。在那个梦境里,张杰是规则的主人。”
路明非看着那群追着弗莱迪跑的巨型蟑螂,忽然想起了张杰在讲述《猛鬼街1》经历时的恐怖和绝望。
而现在,张杰把同样的恐惧还给了弗莱迪。不是碾死他——那样太便宜他了。是让他不停地跑,永远差一点点就被追上,永远在恐惧中挣扎,永远看不到尽头。
“他这样多久了?”路明非问。
“从我们战胜各自的心魔、锁定弗莱迪的本体之后。”詹岚说,“大概……三天了吧。”
“三天?弗莱迪就这么跑了三天?”
“三天是外界时间。里面……大概已经过了几年。”詹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楚轩说,张杰需要‘充分释放积压的情绪’。张杰问‘充分是多久’,楚轩说‘你自己决定’。然后张杰就一直在那里坐着。”
路明非沉默了。他看着张杰盘坐在石头上的背影——那背影很稳,肩膀放松,呼吸均匀,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人。
张杰没有忘记《猛鬼街1》的任何细节。他把那些细节——那些队友们死去的场景,那些自己被杀死的瞬间,那些作为半引导者苟延残喘的漫长岁月——全部记住了。
然后,他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打磨成锋利的刀,插回弗莱迪身上。
这不是复仇。复仇是愤怒的、短暂的、烧完之后只剩下空虚的火焰。张杰做的不是复仇。他是在“消化”。
他把那些曾经吞噬他的噩梦,一点一点地消化成自己的力量。他在那个自己编织的锅炉房里,不是施暴者,是规则的书写者。
他重新写了一个结局——不是弗莱迪杀死了所有人,是弗莱迪被自己的恐惧永远追逐。
路明非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张杰的念动力波动,比之前更有“温度”了。以前张杰的念动力很强——双A级,放在整个主神空间都是顶尖的精神力者。
但过去,那股力量总是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像是机器一样的精密感。不是因为他想那样,是因为他曾作为半引导者的身份,让他的力量天然地偏向“规则”而非“情感”。
现在不一样了。那股扭曲空间的念动力里,有情绪了,这是真正属于轮回者张杰的力量。
活人感。路明非在心里找到了这个词。张杰身上的“活人感”变强了。作为人的他回来了。真正地、完整地回来了。
“你发现了?”詹岚的声音轻轻响起。她也在看张杰。
“嗯。”路明非说,“杰哥他不一样了。”
“楚轩说,张杰的念动力波动模式在困住弗莱迪之后发生了变化。频谱分析显示,他的精神力输出中‘情感成分’的占比从之前的12%上升到了31%。楚轩说这是‘人格完整度恢复’的标志。”
“楚轩连人格完整度都能量化?”
“他能把任何需要的东西量化。”詹岚轻轻笑了,“包括郑吒在‘湮灭’状态下愤怒值对能量输出的影响曲线。”
路明非无言以对。他重新看向那片扭曲空间里的锅炉房。
弗莱迪还在跑,蟑螂还在追。弗莱迪的铁爪已经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沟痕,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风箱。他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
他已经连续跑了三天三夜,没有停歇,没有休息,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每当他快要倒下的时候,蟑螂就会放慢一点速度,给他一丝虚假的希望。
然后……在他以为可以逃脱的时候,蟑螂又会加速,重新把距离拉回“差一点点就追上”。
这是张杰的设计。精确到毫秒的心理折磨。他太了解弗莱迪了——了解他的残忍,了解他的狡猾,了解他对恐惧的痴迷。所以他把同样的逻辑还给了他。
恐惧不是一瞬间的惊吓,是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每一秒都在期待下一秒能逃脱却永远逃脱不了的绝望。
“张杰什么时候把它干掉?”路明非问。
“不知道。”詹岚说,“楚轩说,等张杰自己觉得‘够了’的时候……不过我估计,可能等楚轩实验告一段落后,就会让杰哥感觉自己‘够了’的。”
路明非点了点头。楚轩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