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时,前庭的酒还没喝完。
魏前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撸着袖子,一脚踩在矮凳上,手里举着半碗酒,嚷嚷得最凶。
杜卫坐在他对面,独眼半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面前的酒碗空了三个,第四个正端在手里。
于邵将伤腿搁在另一张矮凳上,拐杖靠在桌边,手里端的是徐氏上好的海棠醒,可他此时双眼迷离,却怎么也称不上“醒”。
“再来。”魏前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液晃出来溅在桌面上,“老子不信今晚喝不倒你。”
杜卫没说话,只是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翻过碗底,朝魏前亮了亮。
碗底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魏前骂了一声,仰头灌自己的。
灌到一半呛住了,酒从鼻子里喷出来,咳得惊天动地。
于邵在旁边笑,笑得腿伤都扯疼了,倒吸着凉气还不忘落井下石:“你跟他喝什么?他喝酒什么时候输过?”
魏前不服,抹了把脸又要倒酒,被杜卫一把按住酒坛。
“蛮子,歇了。”
魏前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忽然泄了气,往椅背上一靠,嘟囔着“喝一顿,少一顿”,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沉,没多时便歪在椅子上打起了鼾。
杜卫看了于邵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由着蛮子去吧。”于邵笑着摇头,“他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睡一觉就好。”
杜卫扫视庭中。
此时酩酊大醉的,多是被留在府里的那一批。
今日凯旋,他们未随大军入城,在城外等了半个时辰,最后拉着五辆板车回的城。
有魏国公府的令牌,守城士卒得知车上皆是战死者骨灰后,也并未为难。
当看着二百一十三个罐子自正门被盛明兰迎入魏国公府后,杜卫他们便发现魏前等人的情绪不对劲。
以己度人,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无非是见了弟兄们离去,自己等人却在这汴京之中锦衣玉食,心里自责罢了。
“生死而已。”杜卫说罢站起身,把魏前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拖着他往后院走。
于邵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到廊下时回头看了一眼依旧闹个不停的众人,摇了摇头。
而中庭则安静多了。
此时一家人已移到了花厅。
花厅的门窗都敞着,灯笼的光从门框里泄出来,与月光搅在一处。
盛明兰已换下了那身翟衣,穿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坐在矮榻上翻看着一支金步摇。
雲哥儿睡在旁边的摇床里,呼吸均匀,小拳头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魏轻烟坐在她对面,轻声说道:“姐姐……此非良缘,算了吧。”
盛明兰看向丈夫,等待徐行的决定。
这金步摇是赵德那一支。
现在一家人都很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
照道理,赵德为徐行赴死,这最后一个遗愿,怎么也该替他完成。
可小蝶与赵德似乎并非两情相悦——或者说,两人并未捅破那层窗户纸。
贸然将这份感情加在小蝶身上,对她亦是不公。
这时,孙清歌从外头走进来,她手上端着一碗醒酒汤,进门后先是递给徐行,而后到摇床边看了看雲哥儿,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确认体温无异,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徐行归来后,这孩子哭了足有两刻钟,最后更是哭得力竭了才睡过去,由不得她不担心。
“明兰,你决定吧。”
徐行将那支步摇交到盛明兰手中,他的任务便算完成了,总不能他去交给小蝶吧,不合适。
魏轻烟回头看她,想了想:“姐姐,赵德在陇右还有个弟弟。咱得顾着生人。”
这话一语双关。
一是说赵德还有亲人在,这恩情可以还给他的亲人;二是指小蝶,小蝶为人和善,到了这个年纪,是该嫁人了。
若是府上的人,他们必定安排得体面;若非府上,他们亦可大包大揽,重礼相赠。
若将赵德那份感情强加于她,她岂不是无缘无故背负一份念想?
不合适。
盛明兰思虑再三,开口道:“德子的遗言,我得完成。他于我徐家有大恩。”
“不过,若太过直白,确实对小蝶不公。”
她顿了顿,将那支步摇放在一旁桌上:“这样,这步摇先放我那儿,回头我找个由头,赠于小蝶……至于这背后之事,便随风散了去吧,谁也别提。”
“赵德弟弟,轻烟安排行影司的人先考量考量。若品德有亏,我等便多给些钱财;若品德无碍,便精心培养。”
“皆可。”徐行自无不可,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大口,“轻烟,回头去问于邵拿阵亡的册子,找个巧匠将弟兄们的名字都刻上。”
他又转头看向盛明兰:“新府祠堂已妥善了吧?”
“收到你信件,便已抓紧先布置了祠堂,如今已全部妥当。”徐行先前在信中便明说了家中供奉赵德等人牌位之事。
这次人员太多,这个府邸的祠堂太小,放不下。
新府里,她特地建了一座供楼,以供供奉这些徐家恩人。
“选个好日子,将弟兄们骨灰都下葬了。地点就选个风水好些的农庄树林……一道葬了。”
“好。家里的事我来安排。”盛明兰点头应下。
张好好端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只拨浪鼓。
众人讨论的这些事,她完全插不上嘴;雲哥儿又睡了,她实在百无聊赖,便与一旁的孙清歌小声说着什么。
后院之中,翠微、小桃和师师等人坐在后罩房的小廊下。
没有灯笼,月亮倒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泛着一层银白。
黄狗趴在廊下,尾巴偶尔拍一下地面。
“前头喝翻了。”小桃压低声音,“杜卫把魏管事喝趴了,趴在桌上不起来。”
翠微手里剥着杏仁,不紧不慢地纠正她:“不是桌上,是椅子上。刚才我去送醒酒汤,亲眼看见的——歪在椅子上打鼾,杜护卫扛回去的。”
说着,她揶揄地看向一旁的丹菊:“不去管管?”
丹菊摇了摇头:“便是喝死了也与我无关。”
两人之事虽已板上钉钉,但还未行最后一步,她自然管不上。
何况魏前那脾性,她也管不了。
小桃在旁边笑了笑,也不拆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廊外,忽然叹了口气:“真好啊。以前在盛府,老爷升了官也摆酒,可没这么热闹。大家都不敢大声说话,怕失了体面。这里可以大声笑,可以划拳,可以喝醉了歪在椅子上——主君也不会说什么。”
师师坐在最边上,手里打着络子,彩线在指尖绕来绕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亥时过半,前庭的灯灭了。中庭的灯也一盏接一盏地熄了。
魏轻烟扶着孙清歌从花厅出来,两人在廊下道了晚安。
乳母轻手轻脚地从摇床里抱起熟睡的孩子,跟在盛明兰身后入了院落。
半刻之后徐行亦进了明兰院中,他先去偏房亲自替孩子掖好被角,端详了孩子半刻钟,最后在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才笑着离开。
到了后半夜,连廊下的灯笼都熄了,只剩下正院卧房里那一盏纱灯还点着,透过碧纱窗柔柔地映出来。
整座魏国公府沉入一片宁静,偶有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卧房内,盛明兰卸了妆,散了一头长发,靠在矮榻上。
徐行从净房出来,赤着脚,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走到她身边坐下。
“夫人……”徐行笑意盎然地看着盛明兰。
三月不知肉味,便是徐行此时的状态。
盛明兰听他这声略带急切的呼唤,瞬间耳根通红。
帘垂深院静,帐掩小屏幽。
玉手调新瑟,金炉烬细篝。
三年方始聚,一刻抵千秋。
莫问巫山事,云雨未肯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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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透过碧纱窗渗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出浅浅一层金。
徐行是被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嘹亮得很,一声接一声,理直气壮,仿佛在质问这世上为何有人敢在他醒来时还睡着。
他本能地捂住耳朵,翻了个身,手臂探过去,触到的却是一片温热的空处。
枕边已空,只剩余温未散。
“明兰……几时了?”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辰时三刻了。”梳妆台前传来妻子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雲哥儿总在这个时辰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