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西北，记得来信。”
“一定。”
临行前，徐行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黄庭坚手中。
玉佩通体莹白，上刻着一个“行”字，笔画遒劲，刀法古朴。
“此玉赠予诸位。”徐行的声音不高，却很郑重，“若在西北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可持此玉前往兴庆府，找一个叫‘虎子’的人。”
黄庭坚接过玉佩，在掌心里掂了掂，入手温润。
他目光微动，似乎想问什么，却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郑重地收进怀里。
河西初定，虽说不上一片兵荒马乱，可马匪强盗之类的总还是有的。
况且大批罪人如今都被发配河西以填补人口。
如此情形，想来“民风彪悍”是一定的。
这四个理想派，若是动了不该动的蛋糕，还真可能有生命危险。
有雷虎在西北照顾一二，总能挡住一些暗处的刀子。
众人走出亭外，目送着四人拖家带口登上马车。
车马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埃。
徐行站在亭前的石阶上，望着那几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大路的尽头，方才收回目光。
“汴水春深上客衣，离亭酒尽柳花飞。
玉塞云横羌笛远，阳关雪暗故人稀。
青袍草色连天路，白笔霜华照月辉。
莫向胡沙叹憔悴，汉家黎庶正垂衣。”
吟诗声从身后传来，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苍凉，在这暮春的旷野里飘散开去。
徐行转过身，正是李格非。
“李奉议好文采。”徐行笑着赞道。
李格非此时是正八品左奉议郎，差遣是“秘书省校对黄本书籍”，说白了就是抄书匠，将经过严格校勘、定稿的皇家藏书用特制的黄纸抄录。
“让魏国公见笑了。”李格非笑着谦虚道，面上带了几分腼腆，“有感而发，登不得大雅之堂。”
“无咎先前说你得罪了章相？”徐行没有绕弯子。
以两人的身份，这种事没必要藏着掖着，也无需藏头露尾地打机锋。
“我答应无咎兄，若章相责难，会帮衬一二。”
做好事不留名，不是他的为人。
既然打算帮了，那除了这无关紧要的李格非，苏轼自然也要念他这个情。
“若有忧虑，可登府。”说完，便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青色衫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背影挺拔如松，步伐不快不慢，透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朝气。
众人望着徐行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直到那道青色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巷口，廖正一才率先开口：“先生，有魏国公帮衬，文叔是否便无需担心遭章惇报复了？”
苏轼看了廖正一一眼，摇了摇头。
“徐怀松说了，‘帮衬一二’，那便只会帮衬一二，而不是大包大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依旧含着笑意的李格非身上，语气缓了下来：“不过，以徐怀松的性子，这一二已是难得。”
“如今这朝堂，便是章惇亦要卖他三分薄面。”
“想来其亦不会为了你，而去得罪徐怀松。”
在官场，徐行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是出了名的。
两人若是撕破了脸，对谁都没好处。
况且李格非这点事，在他看来，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并无什么实际利益冲突。
为了这点小事去得罪徐怀松，不值当。
倒不是他这个先生帮衬不得，而是他若出头，只会将事情推向更复杂的境地。
章惇令李格非编元祐章疏检讨，本就是奔着他苏轼来的。
从时间推断，大概率与章援有关。
若他这个时候去与章惇争斗，先不说争不争得过，势必会将李格非推向风口浪尖——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李格非。
“既然徐怀松让你登府，文叔当择日登门。”苏轼望着徐行离去的方向，语气笃定。
以他对徐行的了解，这事儿李格非若不亲自去说，人家绝不会主动帮着办。
李格非闻言，神色平淡，看不出喜忧。
“先生，学士既已驳了章惇的任命，便已做好了被贬谪的准备。先生无需为学生忧心。”
他并不想上魏国公府去乞求。
无非是贬谪而已，今日见到晁补之等人离去，他心中也生出了一些别样的念头。
离开汴京，或许也不是坏事。
“徐怀松既然已经开口了，文叔还是去一趟吧。”苏轼见他那副执拗模样，只得劝诫，“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妻儿着想。”
“清照与迒儿尚且年幼，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
“他开口了，你不去，岂不是连徐怀松一道得罪了？”
“今时今日，你得罪了章惇，再得罪徐怀松……这仕途你是真不要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蜀党能得以保全，可都是徐行的功劳。
如今徐行虽已不再“简在帝心”，可其权势比之去年不知胜了多少。
若他真的封王，说句“一人之下”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不去巴结已是难得，选择交恶那就不明智了。
“文叔，还是听先生的吧。”廖正一亦在一旁劝道，压低了声音，“都说这魏国公睚眦必报，其手段可比章惇酷烈得多。”
得罪章惇，顶多是贬谪，挪个地方依旧做官。得罪徐怀松——那大概率是要进诏狱的。
你瞧瞧那蔡卞与曾布，如今身在何处？
“唉——”
李格非叹了口气，心中对晁补之生出几分抱怨。
这不是越帮越忙么？
“不知登门要备何物？”他终究是松了口。
但登门求人办事，自然没有空手的道理。
“他虽以武勋立世，却是科举出身。”苏轼想了想，“你带些墨宝字画便可。”
送什么都不如送字画合适。
徐行书房里挂着的那满墙名家字画，便是明证。
“那先生，何日拜访最为合适？”李格非再度请教。
主要是徐行这人风评不一，他一时也拿捏不准。
“宜早不宜迟。”
“既然如此，后日沐休，我便递上拜帖。”
他想到了家中妻女，想到了尚在襁褓的儿子，为了他们，这趟魏国公府，还是去一遭吧。
苏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一行人渐渐散去。
苏轼上了马车，廖正一骑了驴，李格非步行回家。
各人有各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