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的那些招式、套路，在战场上掣肘太多。
真正派上用场的，不过是那些发力技巧罢了。
“半师之谊，怀松莫不敢忘。”徐行站起身来，朝周桐拱了拱手，又坐下，语气诚恳，“徐府大门，周师傅想进便进，无需让樊瑞传话。”
他顿了顿，格外认真地说道：“周师傅如此，倒是见外了。”
“是……是，是周某见外了。”周桐见徐行如此直白，欣喜之余，却并未失了分寸。
徐行如何称呼他，是徐行的事；他如何称呼对方，才是他自己的事。
在他心里，一直自认是徐行护卫。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叫唤声。
“菜送到了——”
樊瑞赶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不多时，他领着两个酒楼杂役走了进来。
杂役们手里提着食盒，一碟一碟地往外端。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石桌上便摆满了五菜一汤。
石桌边还摆着两坛“海棠醒”，酒坛上贴着红纸黑字的酒标，正是徐氏酒坊出品。
徐行看着樊瑞拘谨地坐在一旁，只占了石凳的一个角，腰背挺得笔直，像上朝似的，忍不住笑了。
他端起酒杯，目光从樊瑞身上扫过，笑道：“今日这八角亭中，没有什么魏国公……皆是周氏门徒。”
他顿了顿，看向樊瑞：“樊瑞，我早于你入门，可唤我一声师兄。”
其实两人都算不上周桐的正式徒弟——毕竟没有行拜师礼。
不过这传授之实，却是有的。
“可不敢！”樊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脖子都红了，端起酒盅便一饮而尽，像是在用酒堵自己的嘴。
周桐转过头，看着樊瑞，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樊瑞性子沉稳早熟，为人稳重……”他的声音不高，却很郑重，“不如今日主君做个见证，正式入了我门下。”
他看向樊瑞，一字一句地问：“樊瑞，你可愿意？”
他教过的人不少，但正式收的徒弟，只有两人。
第一个入门的是卢俊义。
当年他在河北大名府行走，遇上了一个十岁的孩童，筋骨奇佳，心性纯良，便留在大名府教了三年。
之后才赶来京中，因缘际会又收了林冲。
在他心中，武艺可以轻授，收徒却须慎重，需重人品心性。
“愿意……自是……愿意的。”樊瑞点头如捣蒜，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周桐是他的救命恩人，又传授他武艺，还引荐他入徐府，恩同再造，他如何不愿？
“既然周师傅想开馆授艺，樊瑞拜师之事，便留在开馆之时如何？”徐行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届时，我亲自到场，做个见证。”
周桐想开武馆，那便开。
他不会强迫对方留在军中，亦不以“为你好”的语气，去引导对方去做什么。
“也好。”周桐点头应下。
话音刚落，樊瑞已经激动得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先是对着徐行叩了三个头，又转过身对着周桐叩了三个，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作响。
“你这是做甚？快起来。”
徐行伸手去扶他。
樊瑞为他徐家流了多少血，他可没忘。
这情分，徐府上下谁人不念？
“樊瑞，你记住……”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郑重，“你与周师傅一般，非我徐府仆人，而是我徐府恩人。”
“若哪一天，你想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大可告诉我。”
“徐府绝非尔等困地，而是助尔等成事之所。你如此，林冲如此，魏前等人皆如此。”
“若有一天，你亦想开武馆，或是想做什么买卖，万万要和我说。”
樊瑞摇头，声音闷闷的：“樊瑞什么都不会。只想给主君驱车……再无他想。”
这话说得实在。
当初在生死关徘徊之时，他怨恨过这个世道，怨恨过上天不公。
可如今，他再也生不出那些念想了。
他就是一个县城出来的混不吝，能在汴京城内立足，甚至偶尔被那些官家人以礼相待，已是知足。
他知晓自己几斤几两。
这些都不是因为他有多出色，而是因为他足够幸运。
“我又不赶你走，你焦急个什么？”徐行见樊瑞神情紧张，当即端起酒盅安抚道，“来，喝一杯。”
酒盅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周桐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再无顾忌。
“主君……”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周桐想问你借些钱财。”
他明白，徐行方才所言，皆是在向他表明态度。
那他若是再矫揉做作，倒显得拎不清了。
“钱财之事，周师傅无需忧心。”徐行拿起酒壶，替周桐斟满，“场地可有眉目？”
他没有问多少，也没有问任何借款事宜。
这钱，回头周桐还了，他就收着；不还，说明情况不好，他还需再帮衬着。
“想在外城，南薰门附近。”周桐将心中想法如实道来，“南薰门乃是外城正南门，御道直达，人流庞大，商贾云集，三教九流皆汇集于此。”
“可有眉目？”
“有……就是租金有些贵。”周桐的声音低了几分，“所以想拆借三百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西北军功折算下来，到时候我便将这钱……”
徐行挥手打断他：“明日我唤樊瑞将钱送来。”
他不想在钱财之事上多费口舌，这样反而会让周桐感觉不自在。
“周师傅最近可有林冲音讯？”他端起酒盅，呷了一口，将话题引开。
“二月份来了一份书信，之后就再无书信往来。”周桐说到这里，心中不无担忧。
“自离京之后，他连一封书信都未给我来过。”徐行一听，故作气愤地说道，“等着小子回来，我非数落他不可。”
周桐自然听得出这是玩笑话，却还是解释道：“他在信中让我向您问好。知晓您如今已是魏国公，怕你忙……托您的福，他如今已做了骑军指挥使，统领一营。”
林冲出身的徐府，范纯粹等人都知晓——这点薄面，还是要给的。
“那也是他自身本事够硬。否则有人扶，亦没命享。”徐行夹了一颗花生米，在嘴里慢慢嚼着，“信上如何说？”
“只说了大军正在凉州休整。鲁达亦在凉州，如今亦做了副指挥。待到冰雪消融，就要继续攻打宣化。”周桐捡了些重要的事说，家长里短便没提。
“那这信估计是年前写的。”徐行放下筷子，“如今范纯粹已攻克宣化、肃州、瓜州三地，梁乞甫已败逃。这河西战事，怕是快结束了。”
“是啊。这捷报我也听说了，就是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周桐附和道，目光里带着几分忧虑。
“生死有命。”徐行端起酒杯，朝周桐举了举，“战场之上，生死皆由不得人，也帮衬不上……听天由命罢。”
他没有安慰。
两人都上过战场，都见识过战场的残酷。
那些宽慰家里人的话，说了也是白说。
“是啊……听天由命。”
周桐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他回来前曾问过林冲，是否一同归来。
林冲拒绝了。
他心中有执念，亦有封侯拜将之念——而战场，是他们这些人能看见的唯一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