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刚登岸,雷敬便从车马旁快步迎了上来,迫不及待地询问:“国公,如何?”
徐行挥了挥手,语气淡淡:“车上说。”
说罢,他率先向马车走去。
雷敬回头看了一眼那立在船头的哑巴艄公,见那人垂着头,已在撑杆离开,才驱身跟上。
车马辘辘,碾过湖畔的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向着扬州城内行去。
车内,雷敬见徐行闭眼沉思,不敢打扰,只垂手坐在一旁,屏息等候。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徐行才缓缓睁开眼,淡淡开口道:“李琮交代的人,乃是丁谓之孙……丁易昭。”
“袭杀我者是他,铸钱一案,也与他有关。”
“丁易昭……丁谓?”雷敬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想不起丁易昭、丁谓是何人。
“真宗朝……世称‘孙丁’之丁。”徐行解释道。
丁谓年轻时与孙何友善,两人同将文章藏在袖中拜见王禹偁。
王禹偁读后极为赞赏,赠诗云:“三百年来文不振,直从韩柳到孙丁。如今便可令修史,二子文章似六经。”
认为自唐朝韩愈、柳宗元以后,二百年方有此等佳作。
世人遂称他们为“孙、丁”。
两人由此声名鹊起。
“丁谓之……溜须之贼!”雷敬终于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徐行微微点头。
“溜须”典故,正是由丁谓而来。
此人早年巴结宰相寇准,一次宴饮,见寇准胡须上沾了汤汁,竟当众起身为之擦拭,被寇准当面讥讽:“参政乃为长官拂须耶?”
丁谓由此与寇准结怨。
后来,他趁真宗病重,诬告寇准谋反,将这位昔日恩人一再贬谪,最终致其客死他乡。
谄媚至此,翻脸至此,堪称千古小人。
“国公的意思是……?”既然已知道幕后之人,雷敬便不愿在丁谓身上多费口舌。
毕竟那已是死了将近一甲子的人了,多说无益。
徐行在车上闭目良久,其实一直在思量如何行事……是暗探,还是明查。
“让顾千帆率人去一趟苏州。”
“将丁氏一族都给我抓起来,直接审问。”
最终他选择大张旗鼓地动手。
一来,此案牵扯甚广,暗中查访不知要耗到何时;二来,此事还牵扯上了钱氏……若查下来非丁氏所为,正好可以把钱氏也拉进来。
钱景臻所言是真,他徐行欠对方一个人情;若是子虚乌有,那钱景臻也别想置身事外。
“那高邮那边……还要继续查么?”雷敬追问道。
“查,为什么不查?”徐行看了他一眼,“盗取铸钱监母钱,私铸铜钱,难不成你以为丁易昭就是幕后之人?”
话语刚落,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头儿,皇城司有事禀报!”郭南山的声音同时从车外响起。
徐行看了雷敬一眼,掀开车帘。
一名皇城司探马赶到车前,拱手禀报。
“启禀国公、司公,于指挥来报:今日午时,有一艘漕船于宝应运河段翻覆。恰逢高邮水军剿匪经过,及时施救,未造成人员伤亡。”
徐行示意雷敬答话,雷敬在场,他不好越俎代庖。
“让于忠全力打捞沉船,严查失事原因。”雷敬沉声吩咐。
待探马应诺,徐行又补了一句:“查一下船上所载是何货物,严查沿途州县同类货物来路去向。”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让王远等人陪你们跑一趟,他熟知水道行船之事,或许对查明船只失事有助益。”
王远等人当初救了徐行一命,徐行自然有所回报。
他已让他们辞了原来的差事,并给了大笔抚恤金用以安抚死难船工。
此番南下,王远等人也随行在侧,如今正在扬州城内往来于造船务,为徐行定制新舫船。
这陆路往来南北终归不便,今后终究还是要走水路的,不如自己置办一艘。
待探马领命离去,雷敬一脸古怪地摇了摇头:“这群人当真不知死活,竟真敢顶风作案。”
徐行却微微摇头,不以为然:“怕是没那么简单……司公信不信,这一次与以往所获定然大不相同?”
“国公的意思是……这回是真的意外?”雷敬不可思议地问道。
“查过了才清楚。”徐行语气平淡。
意外的可能性不大,遮掩的成分倒是极重。
这一艘船上怕是查不出什么来,或许对方正是想用这一艘船,把他落在漕运上的视线给打发了。
在谢知节剿匪的眼皮底下沉船,其中猫腻肯定是有的,但要查出这猫腻,怕是千难万难。
这个时代要调查所谓的真相,当真困难,没有监控,没有设备,查案靠的是经验与人心揣度而已。
官府结案的所谓“真相”有多真,天知道!
雷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借着车马停下的由头,他拱手告辞,下了马车,上了皇城司随行的一匹马,带着几名亲随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重新启动。
行不多时,便入了扬州城最繁华的那条街市。
此时天色已晚,夜市却正酣。
车窗外人声鼎沸,灯火如昼,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的旌旗在夜风中猎猎招展。
卖糖葫芦的、卖香囊的、卖字画的、卖杂货的,各色摊贩沿街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徐行靠在车壁上,正闭目养神,忽然一阵香味飘进车厢,一股鲜香,混着笋蕨的清气,还有葱花和虾皮的咸腥,丝丝缕缕,勾得人饥肠辘辘,引的他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徐行掀开车帘,正巧听见街边一个小贩扯着嗓子叫卖:“丁香馄饨嘞——笋蕨馄饨——好吃的馄饨嘞——”
那小贩约莫四十来岁,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正从“骆驼担”一头的炉火里舀出滚汤。
“南山,停!”徐行赶紧叫停马车,“找个地方把马车停好,今日我请你吃我们江南的馄饨。”
汴京的馄饨又称“馉饳儿”,在徐行看来更像后世的油炸饺子——油炸之后用竹签插着,撒盐即食。
而江南地区这些街边小贩卖的,才是他记忆里那种皮薄馅鲜、带汤带水的馄饨。
宽著肚皮急叉手,镬汤里面翻筋斗,形容的正是这种馄饨。
“前面坊牌边就可以停靠。”郭南山在车辕上应了一声,将马车赶了过去。
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已站在了馄饨摊前。
檐下支着三张矮桌、几条木凳,桌上摆着竹筷筒和粗瓷醋壶,壶嘴缺了一角,倒也擦得干净。
三张桌面,食客坐了大半,大多低头呼噜呼噜地吃着。
“老丈,来两碗笋蕨馄饨。”徐行对着正忙活的小贩开口道。
“宽汤还是沾水?”老板头也不抬,手中的竹笊篱在锅里时上时下,一翻一抖间,笊篱里已多了十来个馄饨。
他熟练地掂了掂,甩掉多余的水分,投入一旁的瓷碗中。
“宽汤。”
“好嘞!客官可先找个位置坐下,好了我喊您。”商贩这才抬起头来,瞧了徐行一眼。
这时候轮到徐行尴尬了,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没带钱。
郭南山憋着笑,上前一步:“老板,多少钱?”
“十五文一碗,拢共三十文。”
徐行瞪了憋笑的南山一眼,转身向刚空出来的一张矮桌走去。
郭南山付了钱,跟过来在旁边坐下,笑着压低声音:“头儿,今日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