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赵煦手持那道湛蓝色的奏疏,眉目间的笑意如春冰乍破,怎么也收不住。
“哈哈,梁从政,你来看,怀松如今也学会了假借人手这一套了。”
那上面的字迹铁画银钩,一瞧便是徐怀松的手笔,徐行这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梁从政闻言,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在御案一侧站定。
他垂着眼,只用余光往那奏疏上扫了几眼。
陛下让他看,他便看,却不敢窥得太过仔细。
赵煦将奏疏往梁从政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畅快:“这盛紘还得多用!”
他笑了一声,转过头,见梁从政一脸茫然,便摆了摆手:“去给朕泡壶好茶。朕要好好品品这怀松的《河道新奏》。”
徐行的奏疏,说来并不复杂。
通篇读下来,不过两个字——破旧。
抛却过去那种朝廷拨款至地方、由地方负责修缮、朝廷只监督的常规模式。
徐行提出了三条新策:
其一,改由朝廷都水监监督,工部负责施工管理,封桩库或户部直接结算钱财。监督、施工、钱财三方各司其职,地方官府便无利过手。
其二,取消“春夫”。
每年河道汛期前后,沿岸县乡皆有常规性维护,时间多在春闲之时,谓之“岁修之役”。
徐行建议将“春夫”改为“雇夫”——朝廷花钱雇人,河道修缮需多少人力、每工几何,届时由封桩库或户部直接结算给民夫。
这一条其实不算创举。
“花钱雇人”在元祐三年便已施行,正式将部分“差夫”旧制改为“雇夫”,并有明确的酬劳标准。
元祐五年的诏令便规定每夫工钱“二百文”,不得克扣。
赵煦看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若完全抛去差夫,朝廷的开支便要增大,有免费的劳力,为何不用?
好在徐行在下方附了解释,此举主要是为防止地方官府在徭役上做手脚。与其让那些钱被官员贪墨,不如让老百姓赚这个钱。百姓手头宽裕了,消费便活络了,国家的商税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赵煦琢磨了半天,仍未完全吃透。
防止官员贪污这一点他倒是认可的,地方官员不碰钱,只安排主簿每日登记民夫数量,由工部核实,这确实能有效减少贪腐。
可为了防止官员贪污而主动增加支出,这笔账怎么算,他都算不明白。
其三,河道物料采购,完全采取承包制。
以五丈河东明段为例,由工部计算出该段河道修缮所需物料,公开在东明地区贴榜招标,价低者得。中标之后,中标者的名单及物料价格清单,须刻于石碑之上,公开贴示。
若有招标作假、官商勾结之事,任何人可向都水监或工部举报。
此举一为防止物料掺假,二为日后清算留据。
在下方注释着:“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取当地之商民,修当地之河。”
“这样一来,地方官员贪腐之事确能减少,账目也清楚了。”赵煦屈指轻叩御案,“虽不能杜绝贪腐,但清算起来倒是简单了许多。”
他并不认为徐行的方案能彻底根除贪腐。
地方官员不贪了,工部与户部的官员呢?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无非是以前点点头便能落袋的银子,如今要多费些周折罢了。
至于招标制度,对商人而言确有威慑。
即便弄虚作假,也不敢太过胆大妄为。
这一套下来,河道得了修缮,百姓手头多了银钱,唯独地方官府,闻不到一丝铜臭味。
“抓大鱼,放小鱼。”赵煦嘴角微扬,“也好。”
他转向一旁恭敬候着的梁从政:“去把吴居厚、盛紘等人叫来。”
“对了,还有章惇。”
章惇在河道修缮之事上始终是支持的,否则吴居厚的工部也不会如此积极。
如今要改规矩——章惇这个宰相,怎么都绕不开。
而且,徐行提出的第二条,他自己也有些拿不准,又不想去徐行那里求教。
不如将此事交予章惇,让他出面。
梁从政领旨退下。
赵煦搁下那道湛蓝色的奏疏,又拿起手边另几封文书。
那是这两日朝臣关于论功行赏的奏议——黄履的、李清臣的、安焘的,措辞各有不同,意思却大同小异。
他将那些奏疏翻了翻,又原样合上,搁在一旁。
午后的阳光从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垂拱殿内的议论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散去。
章惇从殿中出来时,面上带着疑惑。
他上了车马,阖上车帘,便低声吩咐了一句:“去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后院。
徐行正蹲在廊下,双手撑着膝盖,与摇床里的雲哥儿大眼瞪小眼。
这小子如今虽还是不让他抱,却已容得下他了——至少面对他的逗弄,不会再鬼哭狼嚎。
此刻小家伙躺在摇床里,两只小拳头攥着被角,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里吐了个泡泡。
徐行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蛋,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
“今日怎么这般乖?不哭了?”
雲哥儿被戳了一下,也不恼,反而蹬了蹬腿,嘴里“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张好好蹲在一旁,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摇床里的孩子,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贴上去。
“翠微来报,说章惇来了。”盛明兰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搁在廊下的矮几上,“在花厅候着呢。”
徐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弯腰又在儿子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为父去去就来,你先与娘亲和张小娘玩会儿,好不好?”
张好好一听,顿时跃跃欲试:“官人,我想抱抱雲哥儿!”
“抱呗。”徐行欣然应允,抬脚便走。
才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张好好呆愣的傻笑,还有盛明兰忍俊不禁的轻斥:“抱稳了,别摔着。”
徐行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花厅里,章惇已端坐在案。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腰束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气度沉稳如山。
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厅门,手指也在膝上轻轻叩着,到底还是露出了一丝焦灼。
听到脚步声,他又不急不缓的站起身,拱手笑道:“冒昧打扰,还望魏国公海涵。”
两人互相作揖,主客落座。
厅中的茶炉正烧着,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袅袅白汽。
徐行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提起那把铜壶,将滚水注入茶壶,片刻后又将头道茶汤倒去,复又注水。
茶叶在壶中翻卷沉浮,一股清冽的茶香弥散开来。
“章相公今日怎的有空来徐府走一遭?”徐行明知故问,一边将两只茶盏斟满,一边抬眼看了章惇一眼。
章惇端起茶盏,先嗅了嗅,才浅浅呷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今日在垂拱殿中,陛下亦赐了清茶。”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沉浮舒卷的茶叶上,意有所指,“魏国公这清茶之风,影响深远啊。”
“先秦之时,食茶鲜叶。”徐行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汉魏六朝,混煮羹饮。到了唐代,以煎法为主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章惇,目光平静如水。
“时不同,食不同。”
“与时俱进而已。”
他听出了章惇以茶喻政的弦外之音,便也以茶作答。
章惇听罢,沉默了一瞬,眉心微微舒展:“确有清新之气。”
茶盏搁下,章惇的面色却沉了下来。
“可怀松想过没有——此风若涨,大宋原本那些点茶之坊,岂非都要关门大吉?”
徐行摇了摇头:“章相可听过一句话?”
“洗耳恭听。”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徐行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世间之事,不进则退。”
章惇微微一怔,随即捻须点头:“刘斧《赠广贤文》,熙宁年间章某亦曾拜读。此句确是惊醒之名言。”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沉了下来:“今日在垂拱殿拜读怀松新奏,意有未明,心痒难耐。”
“怀松可愿为章某解惑?”
徐行正提着铜壶为章惇续茶,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章惇说下去。
章惇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汤上,一字一句地道。
“若都水监与工部官员同流合污,又如何?”
“若五十年后水患又来,这账如何清算?”
“有徭役可用,为何要算工钱?要知道,雇佣民夫之举,皆是急灾时的便宜之计。怀松此举,将大大增加朝廷开支。如此本末倒置之策,章某不敢苟同。”
章惇深知变法的初衷,将民间的财富聚于朝堂。
徐怀松这一条,在他看来看来,恰是此策中最大的败笔。
徐行听后,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章惇,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章相觉得,这河道修缮,花费多少才算够?”
章惇一愣。
他以为徐行会说出什么“为民请命”的大道理,却不料对方反问他钱财之事。
“无底洞。”章惇如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