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汴京的长街上缓缓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辘辘之声。
街面上人声喧阗,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路上行人的言语声,混成一片,从车帘的缝隙挤进来,可那声音到了他耳边,便像隔了一层厚棉布,模模糊糊,不甚真切。
这一路,徐行都倚在车壁上,闭着眼,将今日朝堂上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今日之局,诡谲至极。
不过,可以确认,赵煦开始了新一轮的清算。
而清算的目标,正是李清臣之流。
其次,他已被拖入局中。
除非他甘愿放弃王爵,放弃清算曾布,放弃清算曾布一派的仇怨,否则便绝无脱身可能。
“还是在外面舒服。”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感慨出声。
在西北也好,在河北也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无拘无束,可闲观朝局变化,置身事外。
这一回京,便置身迷局,身不由己,像一尾鱼被扔进了网笼,挣扎也好,不挣扎也罢,网都在那里,身不由己。
“主君,可是不想归府?”樊瑞的声音从车辕上传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主君要去哪里?”
徐行掀开车窗帘,往外瞧了一眼,车外的阳光正好。
“归府吧。”他放下帘子,又补了一句,“午后倒是要去一趟城西,到时候你提醒我一下。”
两刻钟后,马车在府邸门口停了下来。
徐行掀帘下车,一脚踏在青石台阶上,目光随意一抬,便见府门外已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那马车不算华丽,只是寻常。车辕上坐着的车夫正低着头打盹,显然等了有些时候了。
他正疑惑,不知何人来访。
却见那车厢的窗帘忽然掀开,露出一张笑脸。
“魏国公,许久不见。”
“章帅……”
章楶的出现,让徐行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意,快走两步迎上前去。
“快,入府一叙!”他拱手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在西北共事的那段日子,两人相处很是愉快。
相比于章惇那急功近利的性子,章楶显然更合他的脾性。
“静候国公多时了。”章楶笑着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他的身量高大,虽已年过花甲,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眉宇间带着边帅特有的风霜之气。
徐行还礼,随后引着章楶入府。
穿过影壁,徐行略一思忖,没有往花厅去,而是径直将人带进了书房。
一进书房小院,便见几丛翠竹倚墙而生,风过处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地斑驳。
书房内,章楶负手而立,目光从墙上那一幅幅字画上缓缓扫过。
“国公雅致,”他摸着山羊胡,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满室名家,皆是珍品。”
“附庸风雅而已。”徐行一边从柜中取茶,一边笑着回道,“皆同僚所赠,情谊之礼。”
章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虽为边帅,却是进士及第出身,且出身名门,鉴赏的眼力还是有的。墙上那些字画,皆是不可多得的精品,虽然落款处皆有“赠怀松”或“赠魏公”的字样,确是同僚所赠,可这些同僚——黄庭坚、苏轼、米芾,哪一个不是当世大家?
族弟章惇的字,挂在其中,倒落了下风。
他的目光忽然在一幅字前停了下来。
蔡卞。
那幅字的落款清清楚楚——蔡卞,元祐七年秋。
章楶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魏国公,胸怀广大,不似凡人。”他转过身来,看着正往茶壶里注水的徐行,“连蔡卞的字也藏在书房里。”
归京也有些时日了,朝中的脉络他早已摸清。
蔡卞至今仍在诏狱之中,拜何人所赐,大家心照不宣。
一个政敌的字,徐行却堂而皇之地挂在书房里珍藏,这份坦然,倒叫人刮目相看。
“字是字,人是人,怎可混为一谈。”徐行不以为意,将沸水注入茶壶,先烫了一遍壶,又倒掉,复又注水。
“且在这汴梁之内,万事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章楶,“有顺心的东西,便留下了,倒也无需在意其他。”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蔡卞为何如此仇视自己。
不过如今也不重要了……他赢了。
章楶在椅上坐定,端起徐行递过来的茶盏,先嗅了嗅,又浅呷了一口,点了点头。
“如今章某已不在边疆,”他放下茶盏,笑着看向徐行,“不如我们换个称呼如何?章某托大称国公一声‘怀松’,国公称我‘质夫’,可好?”
“质夫兄。”徐行笑着点头,这个称呼叫起来顺口多了。
虽然章楶比他大了许多,可两人以年龄论辈分未免不合时宜,以官职相称又太过疏远。
以“字”相称,恰到好处。
“怀松,今日朝会如何?”章楶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是做了那枢密使,还是右相?”
“枢密使?”徐行摇了摇头,将泡好的茶轻轻推到章楶面前,苦笑道,“一言难尽。回头你去问问章相,便明白了。”
差遣他为枢密使或右相的谣言,他倒也知晓,顾千帆已书信与他。
可他要的是王爵,而非那些差遣。
章楶眉头微微一挑,没有再追问。
“不知质夫兄今日——所为何来?”徐行端起自己的茶盏,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水汽,看着章楶。
今日赵煦对他的态度虽有改观,可章楶与他走得太近,难免引人猜忌。
这对两人都没什么好处,章楶必定清楚,所以此番前来必定有事,且是正事。
章楶闻得徐行话语,神色顿时郑重了几分。
“为议和而来。”
他端起茶杯又端详了一番,像是在品味什么:“如此品茗,倒是与我家乡有些州县颇为相似。”
“胜在方便。”徐行一带而过。
他在现代喝惯了散茶,来到这个时代,喝那些点出来的茶末,总觉着不对味。
况且点茶的工序太过繁琐,哪有这散茶来得痛快。
“质夫兄此去,是替曾布?”徐行想了想,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倒也合适。”
眼下朝堂之上,确实没有比章楶更合适的人选了。
章惇是左相,不可能亲自出使;李清臣之流,更是不合适。
反而是闲赋的章楶最为合适。
在徐行看来,论资历,论过往历事,洽谈议和之事,他本就比曾布合适。
“昨日旨意已下,”章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明日便要出发,只得冒昧来访。”
他顿了顿,又道:“河北诸事,皆拜怀松之功。想来这世上,没有比怀松更清楚辽国底细的人了。”
“早知是质夫兄前往,”徐行放下茶盏,笑道,“我便不需与汝霖多费口舌了。”
章楶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来怀松已有安排。”
“安排说不上。”徐行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那口檀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卷羊皮舆图。
这是他唯一从河北带回来的物件。
他引着章楶来到窗边的几案前,将舆图缓缓展开,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还有朱红笔墨标注的箭头、圆圈,密密麻麻,外人看了只会觉得眼花缭乱。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舆图上,将那些朱红的线条映得更加醒目。
章楶弯下腰,细细凝视着那些朱红线条,目光一寸一寸地在舆图上移动。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品一幅名画,又像是在读一本兵书。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他才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怀松用兵之道,”他捻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越发老练了。”
他记得徐怀松在西北,那时候靠的是勇武与果决,加之对战场局势的敏锐嗅觉,才有了那一战灭夏的赫赫战功。
西夏那一战,他时常回顾,所得却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