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大人,若觉难办,不如公开招告,价低者得……如何?”
徐行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盛紘。
修缮河道,人力或由当地徭役负责或雇佣民夫,物料则大半由商人供应,只有少部分才征调民力采伐。
可有些官员要赚这份钱,便将物料采买也强加给徭役百姓,百姓消息闭塞,当地官员说什么便是什么,从不敢质疑。
民不与官斗,说的便是这种情形。
“价低者得?公开招告?”盛紘面露疑惑,眉头拧在一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对,价低者得。”徐行浅呷了一口清茶,茶汤微苦,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才咽下去,“在河道修缮地段公开招告。比如此次需石料多少、配料多少,优先让当地商贾投标,票上写明物料价格清单,最终由工部与都水监共同审核,价低者得。”
他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响。
“如此,既免了岳父今日之愁,也能打发那些不合时宜之人。”
如今上门的,皆是京畿附近的商贾。
这些人家与朝堂牵扯深达数代,甚至有些商贾之家,族中子弟本身就是朝中官员。
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过如此。
他们期望用族人的影响力,将这些好差事都收入囊中。
徐行并不反对官商结合,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官商结合反而可以确保工程的真材实料。
毕竟,谁家也不会轻易拿那些官宦子弟的前程开玩笑。
且真要出事了,事主亦很好追责。
反倒是那些“清白”官员更要防一手,对他们而言,银子拨到手,自己薅三成,再往下拨,下面继续薅。
这种层层盘剥,反而容易滋生腐败,修出豆腐渣工程。
盛紘陷入了沉思。
这样确实不怕得罪某个同僚了,而是得罪了全部同僚。
“能行么?”他抬起头,面露难色,“这可不合常例。”
“有何不可?”徐行不以为意,伸手将面前茶碟里的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拿起一半咬了一口。
甜得有些腻,他便又搁下了。
“常例无非是各家分润朝廷的钱。可这钱是国本。岳父大人,你信不信,这次你若依常例行事,修缮之后,所有伸手之人,皆会被秋后算账。”
河道之事,他了解得不多,但也知道一些。
李清臣等人一开始抵制,后来赵煦自掏腰包之后,他们又都闭了嘴。
这可不是因为赵煦皇权特许,而是这里有太多的利益。
清官认为这是利民之事,贪官认为有利可图,这事儿就这般蹊跷地进了正途。
甚至……有一些商贾都成了赵煦手中的说客,替他说服了那些想开口劝阻的官员。
“你是说……陛下要整治贪腐?”盛紘目瞪口呆,手里的茶盏歪了歪,几滴茶水溅在袖口上,他也顾不得擦。
他深知官场贪腐亦是常例,若要深查,他盛紘在常州之时亦有伸过手。
主要贪腐并不会死人,最后无非是花钱买罪,罚些铜——只要朝中有人,犯罪成本极低。
至于那些因贪腐被治罪的,大多是因为吃了独食,或是站错了队。
朝廷允许商人之子科举,是重大科举改革,却也间接促成了官商结合合理性。
在这种大环境下,怎么可能少得了贪腐?
“十之八九。”徐行倒出一些茶水,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缓缓写了一个“舊”字。
“陛下先前已让蹇序辰等人负责审议元祐年间奏疏,整理编册……岳父可知此事?”
“知道。但未有后续,倒是让许大人等老臣三缄其口。”
“许将等人怕了,怕被清算?”徐行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如今朝堂政治格局明朗,许将与官家无甚冲突,且是官家制衡新党之器,倒不必怕。此番审议元祐年间奏疏,主要清算的……是地方旧党之人。”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清算贪腐,清算旧党,怕是会同时进行,有贪治贪,有旧算旧!”
徐行可不认为赵煦的钱是那么好拿的。
他在此时大修河道,背后若无深意,打死徐行也不信。
这份河道修缮之资,说不得便是反腐的第一刀。
不对——
徐行看向盛紘,眉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突然,他脸上露出了苦笑。
自己还在这儿教盛紘如何避险,殊不知——又落入了赵煦的算计之中。
这反腐的第一刀,是他徐行这把刀,是吧?
盛紘若是依了常例,即便自己不贪,那残局必定亦牵连其中,到时候收拾烂摊子的还得是他。
以他的为人,到时候谁伸了手,他可不得让对方伸脖子么?
“贤婿,这是怎么了?”盛紘明显感觉徐行神色不善,以为是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
徐行挥了挥手,站起身来。
“无碍……我回去之后为岳父写一道奏疏,岳父回头递给陛下即可。”
这次赵煦不设阴谋,改用阳谋了,他亦是无奈。
一边说他这把刀太过锋锐,一边又频频拔他这把刀,这话可都让他说尽了。
“那我晚些时候差人去府上取?”盛紘虽不知这女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知晓对方不会害自己。
“不必,回头我让人送来府上。”徐行躬身作揖,“小婿告辞。”
有些事,和这个便宜老丈人也说不明白。
说明白了,或许反而落了下乘,这事就这般吧。
左右不过杀人而已。
人可以杀,但事也要做好。
河道修缮仍是重中之重。
要想富,先修路,在古代,河道运输的便利远超陆路,这些河道便是国家的命脉。
从盛紘的院子里出来,徐行本想去盛长柏那儿坐坐。
很多事,和盛紘说不明白,却可以和盛长柏说。
不过今日来得不巧,盛长柏正好回门,去了海氏在汴京的府邸。
徐行又在老太太那边坐了半个时辰。
老太太问了几句北伐的事,又问了几句雲哥儿的事,絮絮叨叨的,像天下所有祖母一样。
盛明兰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祖孙三人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
申时三刻,夫妻二人才告辞离开。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而行,车厢里光线昏暗,盛明兰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雲哥儿,轻声问了一句:“可要我命大哥来一趟府邸?”
“不用,就是想找长柏祝福一番而已。”徐行伸手拨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车水马龙,已恢复了开封往日热闹模样。
回到家,徐行没有歇息,一头钻进了书房。
徐行坐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一气呵成。
不过半个时辰,一道奏疏便写完了。
墨迹尚未干透,他便折好封入信封,交给杜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