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下官实难从命，当真说不得！”
李琮一脸苦涩，双手合十，不住拜求，额上冷汗涔涔，顺着鼻梁往下淌，也顾不得擦拭，只一味躬着身子，那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去。
早知徐行如此反应，这宴会说什么他也不肯置办，更不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那封小笺，随便寻个由头往盛宅墙头一掷便是，何苦亲来受这份罪？
徐行站定，目光如锥，钉在李琮脸上，声音冷冽：“李琮，今日你说，我便当没来过这琼花岛，钱塘那边，我自会遣人去查。”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缓缓吐出：“今日你若不肯说——保障湖上，皇城司已整装待发，只消我扣响怀中之物，此岛之上，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本公没闲工夫与你们猜谜解闷。”
“要么说，要么——我定你一个同党之罪。”
好不容易有了新线索，徐行岂肯放过。
李琮这块骨头，他今日啃定了。
“国公，这要说了，下官与府中没法交代啊！”李琮仍是摇头，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求国公看在下官一片赤诚的份上，给下官留条生路。”
“呵。”徐行不怒反笑，“你越是这样，本公越是好奇……这背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不再多言，探手入怀，摸出那节儿臂粗的烟花，大步向屋外走去。
“这叫甚么事……”李琮望着徐行决绝的背影，狠狠挥了一下拳头，终于不再心存侥幸，急步追了出去，“我说，国公——我说还不成么！”
徐行已至廊下，闻声驻足，缓缓转过身来。
廊道两侧，几个官员正讪笑着朝他点头致意，显然一直在外候着，只等李琮与徐行谈完，看能否讨个引荐的机会。
徐行淡淡扫了一眼，未曾理会。
“国公，回屋说，可否？”李琮压低了声音，几近哀求。
二人重返屋内，隔案落座。
徐行端起茶盏，朝李琮抬了抬，示意他可以开口了。
“给下官递上小笺的，乃是钱塘钱公。”
“谁？”徐行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宋何时冒出一位“钱公”？
“吴越忠懿王钱俶第七子钱惟演之孙，钱暄之子——钱景臻。”李琮满脸忐忑，道出了这位“钱公”的根脚。
“吴越钱氏？”徐行手中茶盏悬在半空，面露诧异，“你莫不是在戏弄本公？吴越钱氏向来不涉朝堂之事，怎会与本公扯上干系？”
吴越钱氏，钱俶一脉为主。
自纳土归宋之后，为避嫌疑，主动边缘化，不理朝政。这样的家族，怎会主动卷入这等是非旋涡？
“国公，下官如何敢在此事上胡言乱语？”李琮急得面皮发赤，“钱公既说丁易昭私铸铜钱，那必定做不得假，国公顺着钱公的线索查下去便是。”
“尔等何以与钱氏有牵扯？”
若真是吴越钱氏提供的消息，偏信一次也无妨，毕竟钱氏信誉摆在那里。
“国公此言差矣。”李琮稍稍平复了情绪，低声解释道，“下官祖上亦是吴越旧臣。我等不与钱氏论政事，但日常往来还是有的。”
吴越纳土归宋时，太祖全盘接收，那些吴越旧臣亦在其中，其中核心官员尽数“升迁”至开封，而基层官员则多留原职。
这些人在历经百年，如今虽已彻底融入大宋，可对吴越钱氏仍存旧情，在宗族之事上，多有联络。
“钱景臻，为何帮我？”徐行仍是不解。
若钱景臻所言属实，他想不通对方的动机。
这种事，置身事外才是正理。
不要以为赵氏不停地嫁公主给钱氏是恩宠。
这何尝不是一种防备？
单看钱氏主脉之人的官位便可知晓：皆以恩荫入仕，官爵虽高，差遣却全是闲职。
那些才华横溢的庶子，即便通过了科举，也大多在地方蹉跎，不得入朝。
倒是旁系没有这份顾虑，现任权开封府尹的钱勰，便属钱氏旁支。
李琮沉吟半晌，迟疑道：“下官倒有些猜测，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
“说。”
“钱公的大伯父钱暖，原配丁氏，乃是丁谓之女。”李琮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来，“其中或许牵扯了利益瓜葛，亦或是……怕被牵连其中。”
钱惟演有三子。
长子钱暖，温厚傥荡，以恩荫入仕，联姻权臣丁谓，仕途一度平稳。
后因“从女”受审一案，被指接受馈赠而遭贬斥，罢官去职。
在时人看来，这不过是丁谓失势之后的连锁反应罢了。
而如今的钱景臻，正是出自三子钱暄一脉。
这里面，或许有钱家两房之间的恩怨纠葛也不一定。
徐行听罢，不置可否。
这里面究竟有何猫腻，查一查便知。
“既如此，徐某告辞了。”
“国公，不吃了晚饭再走？”
“道不同，不相为谋。”徐行站起身，拂袖便走。
既然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这顿饭也就无关紧要了。
“要不还是用了饭再走？同僚们都等着为国公接风呢。”李琮又凑上来，涎着脸道。
徐行不再理会，径直穿过门廊，越过花厅，向码头而去。
身后李琮的脚步声跟了几步，终究是停了下来。
直到那一叶小舟没入桥洞，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尽，李琮站在码头上，目送那道身影消失，脸上的谦卑与慌乱才一点点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只浮在嘴角，一闪即逝。
“李大人，魏国公这是走了？”扬州司法参军尹微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探问。
“走了。”李琮转过身，脸上已换了一副疲惫落寞之色，学着徐行挥手的模样摆了摆，“魏国公让我转告诸位……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叹了口气：“你们自己吃吧，我没胃口。”
说罢，抬步向小岛东北方向走去，身后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小径弯弯曲曲，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院墙低矮，门上无匾，青砖缝里爬满了暗绿的苔藓。若不是有人引领，谁也想不到这琼花岛上还藏着这样一处所在。
李琮刚到院门外，便有一人迎了上来。
来人四十出头，身量修长，面皮白净，着一件宝蓝色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钩，通身上下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满脸堆笑，快步上前拱手道：“献甫，可算来了！快里面请，诸位叔伯都等急了。”
“怕是东亭兄等急了吧。”李琮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跨入院门。
此人正是琼花岛之主，刘东亭。
入院之后，过垂花门，步入花厅。
厅中灯火辉煌，丝竹悠扬，数名歌女正在席前献艺，水袖翻飞，珠翠摇曳。席间已坐了七八人，有老有少，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见李琮入内，纷纷放下酒杯，收了谈笑。
坐在西侧的一名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朝厅内五名歌女挥了挥手，女子们无声退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那人迫不及待地开口：“献甫兄，如何……”
“噤声。”坐在上首的一位老者瞪了他一眼，那人立刻噤声，讪讪坐了回去。
李琮没有急着说话。
他走到主位，缓缓落座，靠在圈椅上，闭上了双眼。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其余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眼色，示意先不要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