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内,烛火摇红。
盛明兰正与雲哥儿玩耍,手中拿着一只拨浪鼓,时不时晃一下,“咚咚”几声,逗得儿子咧开没牙的嘴“咿呀”直笑。
等他笑完了,她又晃一下,乐此不疲。
“大娘子,主君回来了!”小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盛明兰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继续逗弄儿子。
徐行晚归本就是常事,她早已习惯,并未当回事。
“还带回了一对父女,正在堂上签契呢!”小桃又补了一句。
“嗯?”盛明兰眉头微蹙,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小桃,“怎的是父女?”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女了,官场上的门道,无非财、色、权三字,自家这位不贪财,唯有好美色。
若真有人奉上绝色,怕是真可能收下。
但这没听说过收女子还顺带连老子一起收的呀。
“我在一旁瞧了一眼,穷苦人家来着。那女娃好像是穿着她娘的衣物,大了一圈呢。”小桃自小被卖入盛府,最是容易与这类场景共情,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女娃?”盛明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之色,是自己误会自家这位了。
“估摸着,跟师师那般年岁。”小桃解释道。
“去将乳母唤来陪着雲哥儿,我们去瞧瞧。”盛明兰放下拨浪鼓,起身整了整衣襟。
府中新进女子,她这个大娘子总要瞧个明白,过过眼。
待崔氏赶来接手,盛明兰便带着小桃往前堂行去。
来到堂前,正好见郭南山领着一个男人出来。
那男人三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指粗大,一看便是常年下地的庄户人家,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两尺宽的木箱,一步三回头,目光里全是不舍与担忧。
郭南山与盛明兰打了声招呼,等她们走过,才领着那男人往后院角门去了。
盛明兰入了厅堂,正瞧见徐行坐在上首,面前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那女孩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脸上全是忐忑之情。
“小槐,我问你,你家里借了多少青苗钱?”徐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急切。
或是听到了脚步声,那女孩并未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来了?”徐行见妻子到来,招了招手,随口解释道,“我见一路上只有小桃帮衬,人手不够,恰逢其会……给你屋里添个女使。”
盛明兰瞧了那女孩一眼,见她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杏黄褙子,联想到小桃方才说的“穿着她娘的衣裳”,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怕是穷苦人家,买不起新衣。
她微微点头,知道丈夫另有打算,便顺着话头道:“倒还真少个贴心的丫头。等雲哥儿大些,正好照顾着。”
“叫小槐?”盛明兰走到那女孩身边,目光柔和,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头上扎着的双丫髻。
那两根红头绳已经褪了色,毛了边,却系得端端正正。
“以后就跟着你小桃姐,她会教你的,不必怕。”
“我叫曾槐花。”女孩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不敢看盛明兰。
徐行发现,自她父亲离开之后,这女孩与先前判若两人。
在馄饨摊前,她是那样大胆、明事理、敢说话;可如今只剩下忐忑与害怕,像一只走失了的雏鸡,瑟瑟缩缩,不知所措。
“以后就叫你小槐,行吗?”盛明兰显然也察觉到了女孩的不安,她抓着女孩的小手,轻轻抚着手背,极力安抚。
那手又瘦又小,骨节突出,像是风干的枯枝。
可惜,这样的安抚似乎并不能化解的对方的不安。
盛明兰的主动,反而让女孩更加惶恐,肩膀微微缩了缩。
徐行见此,知道不能急于一时。
如今人已经到了自己家中,回头再问也不迟。
“小桃,你带小槐去洗漱一下,让她好生休息。”徐行吩咐道。
盛明兰也对小桃点了点头:“明日再带着小槐去裁缝铺子裁买些衣物,里外都要,别省着。”
小桃上前,接过盛明兰递来的手,正要带女孩离开,却发现女孩僵在原地,似乎不愿走。
她转过身,神情认真地盯着徐行,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执拗:“大官人,你是不是因为有事要问,才买的我?问完了,会不会又把我卖了?”
同样的问题,这大官人已是问了三遍。
第一次在馄饨摊前,第二次是她父亲签署契约之后,第三次是她父亲刚走,她被独自留下时问的。
“不卖。”徐行放缓了语气,“大娘子不是说了么,到时候还要你陪着我们儿子玩呢。”
女孩又看向一旁的盛明兰。
盛明兰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不卖,安心住下。”
女孩这才像是放下了什么,咬了咬嘴唇:“那大官人你问吧。”
徐行这次没有直接问“青苗钱”,反而问起了别的,想先安抚她的情绪。
“小槐是扬州哪里人?”
“大仪镇,三家村。”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爹,弟弟。”她顿了顿,垂下眼,“还有我。”
“你母亲呢?”盛明兰在一旁轻声追问了一句。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下去:“去年水灾,母亲饿死了。”
厅中静了一瞬。
“……不是有赈灾的粮食么?”盛明兰追问道。
去年江南水患时,她曾听兄长提起过一嘴,想着让父亲写信回酉阳老家,让家里把余粮拿出来赈灾。
而且,她记得朝廷拨了粮的。
“有,但不够。”女孩垂下了头,丧气道:“爹爹每日出去上工筑堤,才只能换来二升粮。”
“不够吃!”
“不是五升么?”徐行的眉头拧了起来。
北宋初期赵匡胤下令“役夫日给米二升”,但自范仲淹在杭州赈灾时以“日给五升”为标准,使得灾年“无饿殍”之后,朝廷赈灾便多以五升为准。
这是定制!
“两升,其中还夹杂着粟、豆粗粮。”女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徐行心上。
“砰!”
徐行猛地拍案而起,茶盏在桌上跳了一跳,茶水溅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赈灾……赈的哪门子灾?”
“以工代赈也就算了,还缺斤少两,少了整整六成!”
“这是草菅人命!”
“这是在拿百姓的命填自己的腰包!”
要知道,此时的升与后世的升可不是一回事。
此时,十合为一升,换算成后世的重量,不过六两有余。
而一个做苦力的成年男子,一日口粮便需一升半。
两升粮食,养活一家几口?
能活几人?
这般情况可不是一日两日,整个灾期,怕是要持续半年,毕竟这地里的东西最是耗时间。
徐行的暴怒,吓得小槐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小桃身后躲去。
盛明兰赶紧将小槐拉到怀中,轻拍她的后背,没好气地瞪了徐行一眼:“吼什么?看把小槐吓的!”
她一边安抚女孩,一边继续道:“这世道就是如此,你管得过来么?”
“说你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有时又识时务得很……容得下勋贵们百年贪腐,还张罗着为他们担事。”
“说你和光同尘罢,你又时常为了这些“寻常事”跳脚,把自己气得半死。”
“古来十官九贪,这事又何时少过了?”
“你懂什么!”徐行狠狠瞪了妻子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火,“世人贪利,人之本性……可那也得分得清什么能贪,什么不能贪!”
“那些士绅孝敬、商户贿赂,贪了也就贪了,死不了人!”
“他们寻常时日收些金银细软、古董珍玩,也就算了……这救灾的粮,能上下其手么?”
“少一升,都是一条命!”
盛明兰还是第一次见徐行发这么大脾气,成婚以来,徐行从未吼过她,即便心中知道不是冲着她的,这语气也着实重了。
她愣了一下,脸色微变,却没有发作,只淡淡问道:“那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