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楼受贺毕,赵煦起驾回宫,百官退班。
凯旋大军中的主将随队出宣德门,往宫城东南方向的太庙而去。
太庙大门外,太常寺的官员早已候立。
按制,大军凯旋,所获战利品中的旗纛、印信、甲胄、兵器,皆须陈于太庙,告祭列祖列宗。
萧兀纳虽死,其甲胄、金印、大旂,尽数抬来,摆在太庙大殿门前。
太常寺卿主持告祭。
他面朝太庙正殿的祖宗牌位,展开功状,朗声诵读。
那声音在殿宇间回荡,一字一句,庄重如鼎。
“大宋绍圣二年十月壬申,魏国公率师北伐,克复燕云十七城,生擒虏南院大王萧兀纳,尽收其旗甲印信……”
“臣等谨以告于太祖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文武睿烈大明广孝皇帝……”
名号太长,太常卿念得嘴唇发干,却不敢错漏一字。
念毕,斟酒,洒酒,三献。
太常卿跪于香火缭绕之中,额头触地,长长一拜。
徐行立在太常卿侧后方,未跪。
太庙非他家庙,他是外臣,按制不得跪于太庙正殿。
唯赵氏子孙,方有资格在祖宗牌位前下拜。
他只是一个代天子出征的将帅,臣子而已——功再高,也终是臣。
太常卿祭毕,转过身来,朝徐行微微颔首。
告捷礼成。
撤去香火,收起祭器,萧兀纳的甲胄、大旂、金印被收入偏殿的献俘库中。
太庙告捷一毕,凯旋将领们获准入宫觐见。
赵煦选在了崇政殿,不是大会朝堂的大庆殿,不是饮宴行乐的紫宸殿,而是崇政殿,常日听政视朝之所。
偏殿之选,意态分明,此乃君臣奏对,非大宴。
徐行走在头里,身后跟着张晚舟、顾廷琅等有功将领。
众人卸去铠甲,换上文官常服,张晚舟瞧着竟有些紧张,手心掐出汗来,沙场上冲锋陷阵不惧,见天子反倒慌了。
崇政殿不算大,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御案上堆着几叠文书。
赵煦已换去绛纱袍,着一袭日常朱袍,端坐于御案之后。
众人入殿,躬身作揖。
赵煦摆了摆手:“平身。”
他目光从殿下众人脸上扫过。
“诸将辛苦了。”
殿中人齐齐拱手:“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
赵煦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再多言,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梁从政立在一旁,展开一道旨意——不是封赏,是犒军。
赐御酒、钱帛、田宅,各有等差,按功勋高低,犒劳凯旋将士。
旨意念完,将领们纷纷叩首谢恩。
“退下吧。”
谢恩的将领们从崇政殿侧方鱼贯而出,脚步轻快,面上掩不住的笑意。
张晚舟最后一个走到殿门口,在门槛边停了一瞬。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徐行一眼,魏国公被单独留下,君臣之间,想来还有话要讲。
此时殿中只剩下赵煦、徐行,以及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梁从政。
君臣对默。
最终先开口的还是赵煦:“怀松,辛苦了。”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无半点违心。
他亲政之后,于民生上未有太多建树,倒是军事之上,凯歌不断,而那些功绩皆拜徐行所赐。
徐行抬首:“陛下,微臣想回家。”
他此时归心似箭。
人在外时还不觉得,越是靠近开封,心中越发焦灼;入了汴京,这份归家之念便再也按捺不住。
“想雲哥儿了?别着急,此番之后,定让你好好休息,上月,国夫人还进宫与皇后提及要回长洲祭拜之事。”赵煦笑着站起身,朝梁从政吩咐道,“去抬两张椅子来,我与怀松叙叙旧。”
梁从政低头躬身退出。
赵煦从御案后绕出,提起一把银壶,亲手斟了一杯御酒,递到徐行面前。
他一脸诚恳地看着徐行,“去岁灭夏,我便为你斟酒贺你凯旋,今日亦不能免。”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漾,帘幕轻晃,殿外微风徐来,吹得博山炉里的青烟袅袅四散。
徐行见赵煦执意留他,无奈接过。
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灌入喉中,一阵滚烫,烧得胃里翻涌,他已一日未正经进食。
赵煦看着徐行依旧毫不犹豫饮下此酒,问道:“怀松,你不怕……”
徐行将空杯握在手中,垂手而立,低头沉默了一瞬。
“陛下怕不怕?”
他自然不怕。
瘟疫之后他做过尝试,自己这身体免疫力很强大,寻常毒药根本奈何不得,而那些迅猛立毙的剧毒,他相信赵煦不会给他喝。
今日这般大的场面,他若暴毙宫中,这盆污水可就结结实实扣在天子头上了。
赵煦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怕么?
他不怕徐行造反,但他怕徐行胡来。
建设一个国家何其艰难,说句如履薄冰也不为过。而要破坏却很简单,徐怀松这样的人若要行祸害之举,他一时之间甚至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梁从政抬着两张圈椅走了进来,摆在殿上。
椅子之外,中间还添了一张方几。
待梁从政再次退出,赵煦示意徐行落座。君臣对坐之后,赵煦才一脸忧虑地开了口:“怀松,我怕……”
“权力,金钱,美人,我都能给你。唯独兵权,不行。”
徐行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赵煦。
他没想到赵煦会如此直白,如此果断的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只是为何要选在今日?
思虑间,他感受着手中那只小小的酒盅,面露苦笑:“陛下是在效仿太祖?”
杯酒释兵权。
赵家的酒,果然不是那么好喝的。
他将酒盅搁在面前方几上。
赵煦再次为他斟酒:“朕在想,当年范公戍边,后来归朝,一样把开封府治理得井井有条,路不拾遗。”
他收回酒壶,亦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凝视着徐行:“怀松,你这把剑太过锋锐。朕真的怕……怕有朝一日你误伤了百姓。不如我们回炉重铸,将其打造成锄头。”
徐行这次没去动那杯酒。
他低下头,声音沉了几分:“可是我怕……”
话已至此,有些事挑明了也好。
“我没陛下这般纵横开阖的手段。”徐行娓娓道来,似在倾倒心中苦水,“西北监军,是你要我去的……一路行来,九死一生。”
“可归京之后,却发现已是身不由己。”
他抬起头,看向赵煦:“陛下可知我心中忐忑?”
从一开始只知鲁莽举刀的屠夫,到如今稍稍学会了些门道,其中有多少不易,只有他自己明白。
他没有赵煦的政治手腕,只有掀桌子的魄力。
现在赵煦要他将掀桌子的底气交出去,怎么可能。
“朕赐你王爵。”赵煦自然知晓徐行脾性,见他露出委屈神色,当即保证道,“宫内金银珠宝、美人,任怀松挑选。”
见徐行仍旧不为所动,他信誓旦旦地道:“你去打听打听,朕已命裁造院定制你的蟒袍。”
“朕封你为王,使你位极人臣。”
他将徐行那只小酒盅往徐行面前轻轻推了推:“怀松,你亦要理解一下我心中难处。”
“你把曾布押解归京,我只得将其压入诏狱。如今李清臣等人频频直谏,朝堂之上言路不通,国事不论,又成了当初亲政时的模样。”
“朝堂上的事,我能慢慢处理。可你——”他霍然起身,“我还得分心思量你手中的兵权,我亦需废心思。”
杀徐行,他舍不得,不杀……这些问题已尾大不掉。
“怀松,你我君臣各退一步,如何?”
徐怀松怔怔地看着赵煦,赵煦目光坦然。
他又将目光移向眼前的酒盅。
良久,他叹了口气,幽幽道:“臣,让雄威军卸甲归田。”
说罢,举起面前酒盅,一饮而尽。
赵煦如此直白,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拒绝便是君臣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若雄威军卸甲归田,真的能打消赵煦的猜忌——也好。
无非是从明处转到暗处,多了一些变数而已。
反正,让他将雄威军拆分、并入天下禁军各处,绝无可能。
赵煦听到“卸甲归田”四字,隐隐皱了皱眉,不过转瞬又扬起了眉,开心道:“怀松,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话不违心。
这是自西北归来后,徐行第一次退步。
愿意退这一步,本身便代表了很多。
赵煦确实累了,与其与李清臣等人玩那套制衡之道,不如他与徐怀松联手,亲手将这大宋送入盛世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