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撑起身子,眯着眼朝那边望去。
晨光正好打在她身上,盛明兰端坐在那面镂花铜镜前,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尚未绾起。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罩了件水绿色的半臂,袖口绣着几枝素兰。
铜镜锃亮,映出她半张侧脸,下颌线柔和得像一笔勾出来的。
尽让徐行有些晃神。
“奶娘不管吗?”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一丝怨气。
他素来不爱被人吵醒,如今有了一个准时的儿子,今后这晨睡怕是要成奢望了。
盛明兰从镜中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哪里敢管?人家就是一个奶娘,难道还敢提前把雲哥儿弄醒?”
她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柄檀木梳,顺着发尾,动作不紧不慢:“习惯就好。”
徐行坐在床沿,赤着脚踩在脚踏上。
脚踏是黄杨木的,雕着如意云纹,踩上去冰凉凉的,叫他彻底醒了神。
“你也起来吧。”盛明兰说着,将头发拢到一侧,熟练地挽了个松散的髻,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支木质簪子别住,“今日早上要祭祖,下午陪我回一趟盛府。”
“回来了……总要去祖母那儿走一遭。”
她的手指很灵巧,三两下便将一头青丝收拾得服服帖帖。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朝徐行,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你就可以去忙你那些朝事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昨夜残留的绯红,眉眼间亦是春色未退。
徐行看着这样的妻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站起身,赤脚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知道了。”
盛明兰被他按得脑袋一歪,笑着拍开他的手:“手凉着呢。”
说罢,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到她方才坐的那张绣墩上。
“你也梳梳头,蓬得跟鸡窝似的。”她拿起那把檀木梳,站到他身后,替他梳着头发。
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带着微微的力道,很舒服。
徐行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大猫。
“对了。”盛明兰手上的动作没停,“现在朝里都在讨论裁造院的事,你知不知道?”
这事,本来昨晚便想说的,可惜……最后去了巫山,便耽搁了。
徐行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面前的梳妆台上。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样子,人影泛黄,却更添了几分家常的温柔。
“封王?”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赵家的王位岂是那般好拿的?”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盛明兰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接着梳起来。
她低下头,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就半点不心动?”
徐行偏过头,鼻尖蹭到她的鬓角。
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桂花油香气,很好闻。
“心动有什么用?”他笑了一下,手掌覆上她搭在他肩头的手背,轻轻握着,“自古英雄如过江之鲤,你见过几个封了异姓王的?”
神宗与太宗虽有,尽复燕云者封王的言语,可如今燕云不是还未尽复么?
这时候赵煦要封他为王,他总感觉这事透着蹊跷。
不过,若赵煦真封,他自是要拿的,毕竟是王爵,说不动心那都是自欺欺人。
“官家也与我说了此事,且看他怎么做便是。你我以不变应万变。”
盛明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若是王爵,雲哥儿……是不是就是世子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期盼。
徐行转过身,面朝她。
她站在他两腿之间,他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寝衣的料子很薄,他能感觉到她腰侧温热的体温。
“这就要看他封的是什么王了。”他的声音放柔了些,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大概率,不可能世袭。”
盛明兰的睫毛颤了颤,脸上顿时绯红。
“赵家亲王都逐代降爵,世袭罔替的——也就濮王和安定郡王。”
“濮王是英宗生父那一支,安定郡王是太祖后裔……”
“所以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这王爵就算真给了,也到不了雲哥儿头上。”
盛明兰闷闷地“嗯”了一声,那份期盼去了去了七分。
他忍不住笑了,“失落了?”
“才没有。”
“真没有?”
徐行笑出了声,“好了,别想了。”
他的目光在妻子脸上流连,从眉眼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唇角,“战事算是停歇了,接下去多是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
“若真有个王爵在身,能多一些底气。”
“他若给,我们便收着。他若不给,且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昨晚祖母的话,“祖母也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让我等莫焦莫躁,免得自乱阵脚。”
徐行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老太太说得对。”
盛明兰揉了揉被刮过的鼻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怀松。”
“嗯?”
“待封赏下来之后……”她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你我带着雲哥儿回一趟长洲,好不好?”
徐行愣了一下。
长洲。
苏州长洲。
那是他这副身子骨的老家,可他穿越而来,虽有着原主的记忆,对那个地方却并无太多眷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怎么忽然想到要回长洲了?”
“我入门已满一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他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如今又有了雲哥儿。可是……连徐家的祖地都没有去祭拜过。”
自她踏入徐府之后,宗祠之中所求皆应。
徐行出征在外,多次乞求逢凶化吉。
如今又有了雲哥儿……
她认真地看着丈夫,眼里满是固执。
“我想回去祭拜一下。不然……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徐行见她坚持,点了点头,“行。”
盛明兰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从汴京沿运河南下,不过半月时间。你想去,我们便去?”
他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藕荷色褙子,抖了抖,回身递给她,“就当是一家出门游山玩水了。”
盛明兰接过衣裳,抱在怀里,忽然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还有两日便是大朝会。朝会之后,咱们就启程。”
“嗯。”徐行应了一声,走到床边的衣架旁,开始解寝衣的系带。
“到时候正好与大哥一道南下。”
“明州?”
“嗯……可是有何不妥?”盛明兰将褙子搭在臂弯里,歪着头看他换衣裳。
“没有。”徐行将寝衣脱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衫,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我本想让长柏去西北,或是河北。”他将交领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系好带子,转过身来看着妻子。
盛明兰白了他一眼,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亲昵。
“你怎么尽让大哥往苦寒之地去?”她走上前,伸手将他没翻好的领子理了理,“我瞧明州挺好的。江南富庶之地,鱼米之乡,没有水土不服之忧。”
这世道,有多少人死在赴任的路上。
水土不服,说没就没了。
还有那些被贬谪的官员,圣旨一道接一道,人还没到地儿,下一道旨又来了。
折腾来折腾去,不就是害怕水土不服么,能活着到任的已算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