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清歌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若是……”徐行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若是咱们的孩子跟你一样,有一颗医者仁心,不学医反倒是误入歧途了。”
孙清歌一怔,随即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小声说了句:“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了。”
徐行笑而不答。
两人又聊了几句旁的。
徐行问起燕青,孙清歌说那孩子性子随和,在院子里老是被清琅使唤,她便让他搬出去和魏前他们一道住了,免得被清琅欺负。
后院这些孩子里,能治得住孙清琅的,恐怕只有师师了。
那小丫心思活络,孙清琅在她面前乖得像换了一个人。
又坐了一会儿,徐行注意到孙清歌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院角晾晒草药的竹筛。
那上头铺着几层新鲜采摘的马齿苋和蒲公英,叶子还带着露水,该翻面了。
“你别动。”他按住她的肩膀,自己起身走过去,按照她的指示,把草药一筛一筛地翻过来。
徐行动作生疏,翻得乱七八糟,可孙清歌却笑得很开心。
快到午时,小桃来报,说前厅摆好了饭。
徐行扶着孙清歌起身,两人一道往前厅走去。
午饭之后,盛明兰便开始催了。
“换身衣裳,咱们去盛府。”她一边说,一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藏青色的直裰,在徐行身上比了比,又换了一件鸦青色的,总算满意了,“祖母前几日还念叨你。”
徐行接过衣裳,自己穿了起来。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去看摇床里的雲哥儿——小家伙正被乳母抱着,小手在乳母的脸上拍来拍去,嘴里咿咿呀呀的,精神得很。
“雲哥儿也去?”
“去。”盛明兰走过来,接过孩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老太太想他想得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徐行闻言笑了。
盛明兰将孩子交给乳母,又去检查了一遍要带的礼品——几匹新到的蜀锦,两盒宫里的点心,东西不多,胜在用心。
出门的时候,徐行伸手去抱雲哥儿,想表现一下当爹的慈爱。
小家伙被他接过去,刚挨着他的胸口,嘴一瘪,眼睛一眯,扯开嗓子就哭了起来。
那哭声嘹亮得能把屋顶掀翻。
徐行手忙脚乱地哄着,又是拍又是晃,雲哥儿却越哭越凶,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脸涨得通红。
盛明兰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叫你连雲哥儿出生都不回来。”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雲哥儿一到她怀里,哭声立刻小了,变成委屈的抽噎,小脸埋在她肩窝里,时不时还抽搭两下,像在告状似的。
徐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话,接不住。
再说下去,只会引出更多的牢骚。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他理亏。
他识趣地闭了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上了马车。
马车从魏国公府出发,穿过几条长街,拐进积英巷。
徐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盛府门前的空地上,那里停着好几辆马车,车辕上坐着车夫,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聊天,还有一辆马车的车夫正蹲在地上吃干粮,手边放着一只粗陶碗。
这些马车虽不是公卿显贵所用的那种朱轮华毂,可也看得出用料考究、做工精良,绝不是寻常百姓家的。
徐行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府里有客?
盛明兰也注意到了,低声吩咐乳母抱好孩子,自己先下了车。
徐行跟在后面,目光从那几辆马车上收回来,面上不动声色。
门房见是魏国公夫妇来了,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房妈妈小跑着迎了出来,躬身引路。
老太太住在后院的正房里,屋里的陈设一如往常,紫檀木的条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升着;南窗下摆着一张小榻,榻上铺着秋香色的褥子;墙角那只青瓷大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叶子。
盛老太太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串沉香念珠,正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回来了?”
盛明兰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握住老太太的手:“祖母,孙女儿回来了。”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便将目光投向了其怀中的雲哥儿身上,脸上慢慢漾开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雲哥儿的小脸,小家伙正醒着,被摸了一下,也不哭,反而蹬了蹬腿,像是在回应。
“这孩子,像你……眉眼像你,那股子机灵劲儿也像你。”
盛明兰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徐行上前几步,在榻前站定,双手作揖,深深一拜:“祖母安好。”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微微点头。
“瘦了不少,不过精神头还不错。”她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吧,别站着,回了自己家里,不需那些虚礼。”
徐行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来,丫鬟端上茶来,盛明兰亲自接过去,试了试温度,才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呷了一口,搁下茶盏,目光在徐行和盛明兰脸上来回看了看,忽然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你出征的这些日子,明兰嘴上不说,心里头悬着一块大石头,每夜都睡不踏实。”
盛明兰垂下眼,没有否认。
三人闲话了一阵,徐行将话题引向府门口那些马车。
“祖母,方才进府时,瞧见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不是咱们府上的吧?”
老太太的笑容微微一滞,叹了口气。
“你是看见了。”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来,“那是你丈人的客人……不,也不能说全是,大部分都是来拜访你大娘子的。”
盛明兰在旁问:“祖母,父亲那边可是有什么事?”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慢慢说道:“你爹如今手里握着河道修缮的权……如今也算是香饽饽了,便是工部同僚都轮番请他吃酒,这不……今日为了躲那些人的纠缠,索性称了病,连门都没敢出。”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隐忧。
“王大娘子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日日有人送礼拜望。很多人打的是亲故的名目,你也不好把人往外赶。”
“这不……”老太太抬了抬下巴,朝门外方向努了努,“今日连酉阳都来人了。”
“大祖母那一脉?”盛明兰有些意外,“消息这般灵通?”
连她都不知道这事,怎的酉阳就有人来了。
“嗯,恰巧在汴京附近,这不赶来了么?晌午刚到。”老太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你爹这一脉算是读出来了,可老家那一脉,多是从商的。如今你爹手里攥着河道修缮的权利,你族叔们便想拿下这物料采购之权。”
商人逐利,无可厚非。
可这事儿难就难在,撇开了这些亲故,得罪人;不撇开,坏了朝廷的法度,犯法。
盛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徐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若有所思。
河道修缮的事,是沈括提出来的。
他还在河北之时,沈括便写书信将河北河道之隐患告知与他,之后他便在背后推动此事。
这河道修缮确实是快肥肉……从朝廷拨款到物料采购,从工程进度到质量验收,每一个环节都有利可图,都有数不清的人盯着。
可这差事,在盛紘手上却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徐行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岳父大人。”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去罢,他在前院书房旁边的那个小院落里,正喝茶呢。”
徐行点了点头,又朝老太太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朝书房旁边的小院落走去。
走进院门,便见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
一个是盛紘,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束丝绦,手里端着茶盏,神情平淡,像是在听对面那人说话。
对面那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料子极好,腰间的玉佩成色通透,一看便知是商人,不是说商人不能穿得好,而是那人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生意场上的圆滑世故,与盛紘这种科甲出身的文官气质截然不同。
盛紘这时候恰巧看见走来的徐行,下意识地将手中茶盖上。
在茶道中,主人盖杯,是送客的意思。
那人显然也看到了,讪讪地笑了笑,起身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由旁边候着的小厮引着,往偏院去了。
路过徐行时,他还诧异地看了眼徐行,眼中满是好奇。
盛紘站起身,表情不自然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慌张,“怀松来了?”
他迎上前去,“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徐行拱手唤了声“岳父大人”,目光扫了一眼那族叔离去的方向。
盛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那是酉阳老家的族兄,路过汴京,顺道来看看,不是谈公事,就是叙叙旧,你别多想。”
他这话说得有些急了,像是在撇清什么。
徐行看着盛紘那副忐忑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岳父大人,河道修缮的物料采购,牵涉到的银子不是小数目。族里有人想分一杯羹,也是人之常情。”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盛紘愣了一下,随即在对面坐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可……难啊。”
他端起茶盏,又搁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茶渍印子上,“不收,得罪人……收了,犯国法。”
“怀松,你说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