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必亲手交给我那岳丈,请他明日亲自呈给陛下。”
杜卫接过信封,揣入怀中,躬身退了出去。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花厅里。
桌上摆着七八道菜,居中是一碟炙羊肉,切得薄薄的,码在青瓷盘里,边缘微微焦黄,撒了香料,香气扑鼻。
旁边是一碗清炖鸡汤,汤色澄澈,浮着几颗红枣;再过去是蟹酿橙,橙皮已经蒸得发软,橙香混着蟹肉的鲜味,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徐行坐在主位上,盛明兰坐在他左手边,魏轻烟、孙清歌、张好好依次落座。
雲哥儿被乳母抱在隔壁暖阁里,偶尔传出一声咿呀。
盛明兰夹了一块炙羊肉,放在徐行碗里,轻声问道:“可是父亲那边又有事?归来一路,瞧你心事重重的。”
话音落下,魏轻烟等人纷纷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徐行脸上。
这才刚回来一天,怎的又有事了?
徐行看着碗里那块羊肉,忽然笑了一下。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外焦里嫩,孜然的香气在嘴里炸开,混着羊肉本身的肥美,恰到好处。
“无碍,朝堂琐事而已……我会处理。”他故作轻松,又咬了一口羊肉,抬眼看着盛明兰,“今日这羊肉可是出自大娘子之手?炙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只有我家大娘子才有这般手艺。”
盛明兰被他夸得嘴角一弯,却没接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
“确实是姐姐的手艺,我能吃得出来。”张好好点着头,认真地附和,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嘴里的东西。
魏轻烟笑着摇了摇头,又给张好好夹了一块,嗔怪道:“就你话多。”
官人和大娘子说话,她们这些妾室本不该插嘴。
私底下如何闹都可以,可有些场合,还是要讲规矩。
张好好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吐了吐舌头,低下头专心扒饭。
徐行“呵呵”一笑,也夹了一块放到张好好碗里。
一家子便在其乐融融中吃完了晚饭。
饭后,徐行又回到了书房。
席间魏轻烟提了一嘴,有信件要交给他。
他刚坐下没多久,魏轻烟便与师师两人敲门而入。
徐行看着魏轻烟与师师手中各一个楠木盒,有些意外。
“这么多信?”
“还有一箱。”魏轻烟将楠木盒放在书案上,转头朝师师点了点头。
师师躬身作揖,悄然退出,裙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拂,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脚步声细碎而轻,像猫踩在落叶上。
“这丫头,最近怎么了?”徐行望着师师的背影,有些感慨,“和以前完全是两个性子。”
原先那完全是个胡闹的性子,这次回来,在后院遇上两次,却发现越发娴静了,像是换了个人。
“女娃早熟,总要长大的。”魏轻烟笑着回答,随手翻开楠木盒,将里面的信件一沓一沓地取出来。
她心里明白师师为何变了个人,大抵还是因着她自己不能生育。
师师怕她失宠,更怕自己给她惹祸。
毕竟,无后为大。
有些事,注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面上不露分毫。
“这些是官人离京之后,皇城司顾千帆递来府上的书信。”她从盒中拿出第一沓信件,码得整整齐齐,约莫有二三十封,封皮上都是同一个笔迹,刚劲有力,像刀刻的。
她又拿出另一沓,这一沓薄了许多,只有寥寥十数封。
“这些是皇城司指挥使常庆丰递入府中的。”
“常庆丰?”徐行看着右侧那沓薄薄的信件,眉头微挑,“常庆丰何时投效于我了?”
魏轻烟在他对面坐下,顺手将书案上的烛台拨亮了一些。
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半张书案,也照亮了她半边侧脸。
“此人乃顾千帆引荐。”她轻笑着说道,“官人不知——如今的皇城司可热闹得很。”
“说来听听。”徐行拿过常庆丰的信件,随手拆开。
信封封口处压了一个小小的火漆印,已被挑开,封面上写着“魏国公亲启”五个字。
魏轻烟见徐行桌上茶杯还是空的,当即走到桌旁拿起一只茶壶,走到西侧为其泡茶。
“如今皇城司之中,大致分为三派。一派是以顾千帆为首的‘实事派’,只做事,不参与左右两派的争端。”
“左派、右派又从何说起?”徐行目光依旧在纸上,随口问道。
烛光在他侧脸上跳动,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是常庆丰的笔迹。
比顾千帆的差远了,横不平竖不直的,也就看个明白。
“并无特殊含义,不过是区分而已。”魏轻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左派是原凤仪卫并入皇城司的那一派,右派则是以于忠全为首的一派。”
“皇城司左右两派因利益冲突,争端频频。常庆丰因一件小事无端落入两派夹缝之中,顾千帆最后出手搭救,之后便将他举荐了过来。”
徐行听完,嗤笑一声。
“这皇城司庙不大,妖风却不小。”他放下第一封信,拿起第二封,“画虎不成反类犬。雷敬这人也学着官家搞什么制衡之道,徒增烦恼。”
第一封讲的是京畿地区均田之事——这些他先前已通过魏轻烟的家书有过粗略了解,这些不过是细节更多而已。
“雷敬此人,对官人有道义之失。是否要教训一下?”魏轻烟端着新泡的茶,轻轻放在徐行手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必。”徐行顺手拿过茶杯,呷了一口,“人家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这是官家养的狗,轮不到我出手,瞧着便是。”
他好不容易与赵煦缓解了一些关系,没必要因为一个雷敬徒增误会。
若是平白无故去针对雷敬,那就真的是嚣张跋扈了。
就在这时,书房门再次被敲响。
魏轻烟起身去开门。
门外,师师正与燕青两人抬着一只一尺半见方的木箱,箱子是黄花梨的,四角包着铜皮,看着有些分量。
师师的脸憋得通红,燕青倒是面色如常,只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魏轻烟接过木箱,朝两人挥了挥手,亲自搬进书房。
箱子不轻,一个人搬还是有些吃力,她将它放在书案旁边的矮几上,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书信,分门别类,用细麻绳扎着。
“其余的皆是行影司这数月的密信。其中有宋境之内的,亦有河西雷虎与张敬之手笔。多为日常禀报,急事我皆已通过家书禀报过官人。”
徐行看着这满满一箱书信,顿时有些头疼。
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非一日之功啊。”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大又模糊。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亥时了。
魏轻烟看着他那副头疼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起身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不急。慢慢看。”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竹林,“几个月的信,总不能一晚上看完。”
徐行闭上眼睛,感受着指腹的力道,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不急。”
他睁开眼,又拿起一封信,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