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此战之功,一在狠辣勇武,二在天助。
小梁氏举倾国之力攻宋,致使西夏国内空虚;徐怀松又是个狠心人,大肆屠戮党项族人,迎得小梁氏记恨,最终引来贺兰山一战,西夏大败。
彼时梁乞逋又心怀异心,大军不愿归国救援,才有了兴庆府之胜。
可此时再看徐行北伐之战,却已大为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横冲直撞的猛将了。
此番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先灭易州七万辽军,再取紫荆关与飞狐,然后兵临岐沟关,逼辽军主力分兵,再配合其余各军横扫而过。
寻常人看来,这不过平平无奇。
可章楶知道,这“平平无奇”恰恰是徐行真正成熟之处。
行军打仗,未谋胜,先谋败。
徐行此番的每一处部署,都恰到好处。
无论在哪一步出现问题,他皆可补救,或及时止损,绝不可能出现前期大胜、后期大败失地的场景。
这便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战场之上,靠阴谋诡计或许能赢得一时,却赢不了全局。
章楶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幽州城的位置,那里用朱红小字标注着七个字——“可战之军两万”。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如今幽州城内只余兵力两万?”
看着那行字,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对于一个知兵事的人来说,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加之宫卫骑军,不超两万。”徐行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过城内外族不少,辽人或可组织数万青壮参与守城。”
章楶的眉头皱了起来,片刻后又松开,面上全是惋惜之色。
“可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了下去:“如此看来,曾布确实该死。”
这话说得极重,可他的语气却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在他眼里,政见不同,可以争,可以驳,却不能以国事相搏。
曾布此番作为,于大宋而言,罪该万死。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幽州城的轮廓上,缓缓抬起头,眼含期许地看着徐行:“怀松,你说……”
他没有说完,可徐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沉思了片刻,徐行缓缓摇了摇头。
“幽州毕竟为辽之南京,以此为条件,怕是千难万难。”
他自然明白章楶的念头,对方是想在谈判桌上拿下幽州。
可细想之下,这不过是侥幸之心。
幽州是辽国的南京,哪个辽国官员敢将都城白纸黑字就送出去?
被打下来,那是形势所迫;可在谈判桌上划出去,那可就责任重大了。
耶律延禧不敢,窦景庸不敢,便是耶律洪基来了也不敢——谁也不想背负割让都城的骂名,遗臭万年。
“那我等要何地?”章楶问道。
两人算是想到一处去了。
大宋不缺议和的那点银钱,当下得了西夏之地,将来也不缺战马。
唯一能看得上眼的,便是土地。
所以两人心心念念全是燕云之地。
“我与宗泽商议的是蔚州。”徐行的指腹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线,从幽州向西,落在蔚州的位置,“此地进可断桑干河谷,退可保飞狐陉与蒲阴陉……可为我河北西路之门户。”
他的手指点在蔚州西北处两山交汇之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若可在此地修建一处关隘,后方屯田积兵,于我大宋将来收复燕云有大用。”
章楶盯着蔚州之地,目光灼灼,不时点头。
最后,他一掌拍在几案上,语气笃定:“不得幽州,必得蔚州。”
他抬起头来,眼中精光四射:“否则,说不得老夫亦要试一试那幽州之固。”
“哈哈!”徐行闻言畅快大笑,“质夫兄有此心,我便放心了。”
谈判是战争的延续。
作为优势方,便要有谈判桌上不得逞,掀桌子的魄力。
宗泽与章楶相比,终究多了几分顾虑,少了几分气魄。
章楶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豪气干云,“若真迫不得已再起兵锋,还需怀松在朝中周旋一二。”
“放心。”徐行看着他,目光笃定,“必不可能有人到质夫兄军中鸣金收兵。”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徐行却说的斩钉截铁,若朝中有人拿章楶兴兵之事说事,说不得他也要胡搅蛮缠一番。
之后章楶又问了些辽国的事,希望尽量做到知己知彼。
徐行自是知无不言,将自己掌握的辽国内情一一道来。
他甚至半真半假地以许良为引,告知章楶:阻卜叛乱已使辽国糜烂,其大军皆在平叛,且这场叛乱短时间内绝无可能结束。
“正是该捏那软柿子的时候。”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章楶闻言更是信心大涨。
两人聊至午时一刻,章楶方才起身告辞。
“留下来一道用饭?”徐行挽留道。
“不了。”章楶摆了摆手,笑道,“明日便要北上,今日诸事繁忙,实在腾不出空来。”
徐行不再勉强,亲自送他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过影壁,在府门口站定。
章楶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徐行拱了拱手。
徐行拱手还礼,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辆青帷马车转过街角,方才转身入府。
章楶北行,算是今日最好的消息了,也扫去了早间朝会带来的大半阴霾。
他穿过前庭,径直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妻妾已在等他。
盛明兰坐在主位上,魏轻烟在她左手边,孙清歌在她右手边,张好好挨着魏轻烟,几个人面前的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显然是一直在等他回来。
徐行刚跨进门,张好好便率先开了口,嘴快得像连珠炮:“官人,今日府上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徐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另外三个欲言又止的人。
他在主位上坐下,神情平淡地说道:“出了些许变数。封赏之事耽搁了,怕是还需再博弈一番。”
“王爵?”盛明兰端坐着,连筷子都没动,神情紧张地看着他。
终究是人,还是有虚荣之心。
徐行若封了王,她就是王妃了。
这国公府也会改成王府,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盼着?
“嗯。”徐行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蚕豆放在嘴里慢慢嚼着,“阻力不小。便是苏轼都反对……”
他想起今日殿内的场景,除了老丈人盛紘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
虽然知道很多人不过是跟风,可这也间接说明,阻止徐行封王,在如今的朝堂上,是政治正确。
好在赵煦虽有算计,多少还是拿出了诚意,而非随口一提便推脱作罢。
“不过,尚可为之。”他将蚕豆咽下去,语气平缓,“且再等等看。”
“那回长洲之事,岂非要耽搁了?”盛明兰听到还有希望,神色便也松了下来,可转念一想,时间上却是对不上了,“我还和兄嫂说好一道南下呢。”
“你午后回一趟盛府,与长柏说一声。此行怕是无法结伴了,让他先赴任吧,免得误了时间,留人把柄。”
“待我等南下之后,定去明州看望他。”
“也好。”盛明兰听徐行如此说,只得点头应下。
徐行夹了几颗蚕豆放到盛明兰碗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对了,带些滋补之物去给丈人。今日幸得丈人相助,否则还不知如何收场……后来我瞧丈人神情惊慌,怕是吓得不清。”
他转向孙清歌:“清歌,选些上好的定神之物,让大娘子捎去。”
如今想来,依旧心悸。
黄履若真一头撞死在龙柱之上,这封王之事,怕是绝无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