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瑞,周师傅如今住在何处?”
眼看天色还早,左右无事,徐行想起出城时樊瑞提及周桐。
说周桐近日想来府上拜会。
照理说,周桐是徐府出去的门客,无需这般生疏。
只是如今地位不同了。
徐行已不是当初那个迪功郎,而是勋贵之首的魏国公。
周桐那小心翼翼的性子总是多想些,不敢贸然登门,便行了那门客拜谒旧主的礼仪。
“还在老雅巷的院子里。”樊瑞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带着几分欣喜,“那屋子大娘子托牙行买了下来,便一直空着。周师傅带着孙哥儿归京后,大娘子便将他安顿在了老雅巷。”
“走……闲来无事,去找周师傅喝酒。”
徐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等会路过樊楼,你进去定一桌好菜,让人送到老雅巷去。”
临行送别,三杯清酒,却是勾起了他的酒瘾。
在家里,面对妻妾,喝的总不过瘾,特别是孙清歌在场,那目光像一把小刀,他多喝一杯,便似要割他一刀。
“好嘞!”樊瑞的话语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
他看得出师傅心中忐忑,虽然他一再和师傅说,国公是重情重义之人,无需这般小心翼翼。
可师傅直言要尊礼数。
如今见徐行果然如他所想,自是欢喜。
申时左右,马车在老雅巷口停了下来。
徐行踏下马车,望着那扇熟悉的榆木门,门上挂着“徐宅”二字,字迹崭新,想来是刚挂上去不久。
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当初咬着牙租下此地,一为安身,二为婚事。
那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待阙迪功郎,身上背着非议,口袋里也没有几个钱。
哪知……大鹏一日同风起,如今却已贵为国公。
想来盛明兰亦是觉得此地极有意义,是他起于微末之所,才将这宅子买了下来。
“我来敲门。”
樊瑞见徐行怔在原地,拴好马匹后快步上前,扣响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谁呀?”院内传出一道中气十足的叫嚷声,声音浑厚如钟。
“徐怀松!”徐行笑着开口,“周师傅快开门。”
门内忽然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动静。
徐行皱了皱眉,正要再唤,却听见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前后历时了半盏茶的功夫,那扇门才在徐行的不解的目光中缓缓打开。
周桐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头发还有些湿,鬓角贴着几缕湿发,面色微红,像刚做了什么剧烈的事。
“周师傅,这是在做甚?”徐行一边说着,一边跨过门槛,目光开始四下打量起来。
院子一如往昔,还是那条青砖小路,还是那方小小的池塘,还是那座八角亭,连池塘边那丛芭蕉的位置都一丝未变,只是芭蕉比从前高了许多,叶子肥厚宽大,绿得像泼了油。
他的目光在院子中扫了一圈,落在垂花门上,嘴角微微一翘。
“周师傅,这么久才开门……”他转过头,目露揶揄,“不会是金屋藏娇了……”
周桐见他四处张望的行为,先是面露不解,后听他言语,露出苦笑:“主君可莫要取笑周某。”
他抬起手臂擦了擦鬓角的汗渍,摊开掌心让徐行看:“今日瞧着日头正好,便在院中练武热身……赤着上身。”
“一听是您来了,我怕有女眷随行,多有不便,便回屋穿了衣裳,耽搁了些时间。”
他一边解释,一边将掌心给徐行看,那上面确实是汗,亮晶晶的。
“哈哈……”徐行笑着往八角亭走去,“便是真的金屋藏娇也属正常。这宅子回头便当做贺礼,赠予周师傅。”
“这汴京的女子,可瞧不上我这般……”周桐亦笑着跟了上去,嘴上自嘲道。
他话没说完,便被徐行打断了。
“这姻缘之事,我可帮不上。”徐行在亭中坐下,拍了拍石桌,“我只备着钱财,可没备着姻缘。”
不是他不愿帮,是这种事帮不了。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接触到的女子,与周桐确实不合适。
“打住,玩笑而已。”周桐连忙将话题止住。
他方才所言,都只是顺着怀松的话头来说的,可没真想让徐行做媒。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徐行当下的态度。
共患难者大有人在,共富贵者却少之又少。
不过,徐行的态度已表明,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未疏远。
“樊瑞,把这些茶具收一收。”徐行指着石桌上那一套茶具,“今日我是来与周师傅喝酒的。”
“来嘞——”
樊瑞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茶具收走,又用抹布将石桌擦了一遍,连桌沿都擦过了,才退下去。
周桐一听徐行的话,顿时面露欣喜:“那我去酒坊搬几坛酒来。”
“不用……来时都让樊瑞安置了,等会樊楼有酒菜送来。”
徐行伸手示意周桐坐下,“我本还担心你身子骨,见你如今气色,我就放心了。”
周桐一听徐行提及身体,顿时面露感激。
“如无主君命张太医前来营中搭救,这条命怕是要丢在西北了。”
“战场便是如此……”徐行轻抚桌面纹路,呢喃道:“古来征战几人回?”
周桐半条命丢在了西北,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非他体质特殊,怕是孟婆汤都灌上了。
“周师傅,今后有何打算。”
这才是徐行此行的目的。
微末之时的身边人,他一个都不会抛弃。
周桐若想继续从军,他便为他继续谋出路。
以周桐先登之功,加上战场斩敌之资,多的不敢说,军中谋个差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在这时,樊瑞端着酒具来到亭中,听到徐行的话,他倒是先开了口:“师傅想在这汴京开家武馆……”
“我要周师傅自己说。”徐行挥手打断他,然后看了一眼那套酒具,皱了皱眉,“再去备一个酒盅,咱三个喝。”
“不行。”樊瑞摇了摇头,“我喝了酒,无人给主君驱车。”
“等会你给樊楼的人一些跑腿钱,让其跑一趟府邸,唤魏前来驱车便是。”徐行依旧坚持,目光落在樊瑞脸上,不容商量。
“听主君的。”周桐看出徐行的诚意。
自进门之后,徐行便一口一个“周师傅”叫个不停,如今更是让樊瑞同座,这是在告诉周桐,今日只叙师承之情,不论尊卑之分。
樊瑞见两人都如此说,只得点头应下。
周桐见徐行的目光再次投来,犹豫了片刻,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怀松,不怕你笑话……这战场,周某确实不想再去了。”
倒不是他怕死。
只是那场面,与他心中所想全然不同。
哪有什么万军之中取人首级?
哪有什么将军驰骋,胡贼胆寒?
无非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甚至没有技巧可言。
他这般跑惯了江湖的人,真不适合。
“我哪会笑话周师傅?”徐行摆了摆手,语气郑重,“我这身本事,可都是周师傅教的。”
“你是天生神力,一力破万法。”周桐摇了摇头,有自知之明,“在战场上,我教的那些,亦无甚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