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我让后厨单独给你做两碗,请还你。”徐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玩意儿汤汤水水的,也不顶饿啊。”南山小声嘀咕。
两人正斗着嘴,忽然旁边坐下了一对父女。
郭南山见陌生人靠近,下意识便要起身驱赶,却被徐行伸手按住了。
在这种路边摊,拼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像那些酒楼雅间,讲究的是非请勿入;这里讲究的是先来后到,有空位便可以坐,没位置蹲在路边端着碗吃也是常有的事。
有了陌生人在场,两人也不再言语玩笑。
不一会儿老板吆喝,郭南山去端了馄饨,便闷头吃了起来。
馄饨皮薄如纸,隐隐透出里面嫩绿的笋丁和蕨菜馅。
汤是鱼骨熬的,加了虾皮和紫菜,再撒上一把葱花,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徐行吹了吹热气,吃了一个,只觉得满口清香,连日来的烦闷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爹,要不你还是把我卖到云韶阁去吧。”
桌上,女孩的言语清清楚楚地传进徐行耳中。
“不行。”男人一口否决,声音低沉而决绝。
“凌官人府上只出十二贯,云韶阁出十五贯。爹爹交了青苗钱,还能多出来三贯,能给家里屋子修补一下,顺便给二弟置办件衣裳。”
徐行抬起头,看了那女孩一眼。
女孩不大,瞧着约莫十岁出头的年纪,身量与府上师师差不多,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杏黄色褙子,梳着双丫髻,髻上扎着两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只是,那衣服穿在她身上略显别扭,袖子挽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领口空荡荡的,活像小孩偷穿了大人衣裳。
不过,她生得倒也清秀,眉眼弯弯的,只是脸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一看便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模样。
让徐行诧异的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还挂着笑,全然不见半点丧气。
“不行。”男人依旧只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说话间,他从自己碗里捞出四个馄饨,放进女儿碗中:“爹吃饱了,别浪费。”
“女儿也饱了。”女孩转而捞了六个回男人碗里,动作麻利,显然是惯了的。
“爹真吃饱了,你多吃些。”男人直接放下筷子,将自己的碗推了过去。
“爹吃吧。女儿以后入了凌府,有的是好吃的东西。”女孩又将碗推了回去,语气轻快,好似被买卖的不是自己。
男人看了一眼女儿倔强的神情,默默地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只是徐行注意到,他的眼角已经泛了红。
他囫囵着三两下将碗中馄饨吃完,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哑:“走吧。”
从始至终,男人都不敢看女儿一眼,反倒是女儿那双灵动的眸子,始终在父亲脸上打转。
见父亲吃完,她脸上笑容更甚,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徐行放下筷子,心中一阵发堵。
为人父之后,他最见不得这样的场景,眼前这一幕,不用想也知道——又是穷苦人家卖儿卖女的腌脏事。
这样的事在任何朝代都不罕见,造成的原因也各不相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孩子多了养不活,或是突然遭了灾,不得不断臂求生。
真正赌博输得卖儿卖女的,反倒是少数。
至于这一家,女孩方才那句“青苗钱”已道出了前因后果。
“这位大哥,”徐行站起身,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径直开口道,“朝廷推行青苗法,本是便民利民之举,怎的倒让尔等到了如此地步?”
男人看了徐行一眼,眉头紧蹙,没有回答,而是拉着女儿的手,想要离开。
“哎……你走什么?我家主君问你话呢!”郭南山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势。
男人并不回头,也不搭理,宛若未闻。
在他心里,眼前这位穿着得体、气度不凡的公子,不是他能接触的人。
所谓祸从口出,说错了话,反倒会给家里招灾。
“我出五十贯。”徐行见对方执意要走,提高了声音,“我家夫人身边正缺女使,你女儿我买了——五十贯。”
那男人的脚步微微一顿,却仍未驻足,倒是那女孩,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徐行。
那眼神里有怯意,有忐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心里大抵是愿意的,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家里就能多些余钱。
所以,任凭父亲如何拉扯,硬撅着身子不愿离开。
“南山。”徐行转头看向郭南山。
郭南山自然知道徐行的意思,可谁出门身上会带五十贯铜钱?
碎银子倒是有一些,但铜钱真没那么多。
他面露难色:“头儿,要不我回府一趟?”
徐行闻言,知道南山身上钱不够,便转向那女孩,招了招手,语气放柔了几分:“女娃,你过来。我不是坏人,就住在芍药巷盛宅。”
“我家夫人为人和善,你可愿入我府中?”
“大……大官人……”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颤抖,“是……是五十贯么?”
她根本不关心自己要去哪里,不关心主家是善是恶。
她关心的是自己能卖多少钱,够不够让家里度过难关,够不够让弟弟有件新衣裳,够不够修缮那漏了雨的屋顶,够不够让父亲农忙时不用再四处求人借锄头镰刀。
“五十贯。”徐行点了点头,“但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你们可以随我去府上取,就在芍药巷。”
话音刚落,那女孩便转过头,使劲拽着父亲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爹……我们去……”
男人这才转过身来,借着檐下昏黄的灯光,仔细打量起徐行。
见他气度从容,谈吐不凡,不似诓骗之徒,半晌才缓缓开口:“不知公子是哪家门户?”
到底是卖女儿,正经人家都会打听清楚女儿的落脚处,求个安心。
“徐某,苏州人氏,如今在汴京居住。此番归乡,路过扬州,暂居于芍药巷盛宅。”徐行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大哥放心,家中书香门第,不会苛待下人,亦不会随意转卖别处。”
“爹——五十贯!比那云韶阁还多好多呢!”女孩放开父亲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朝徐行这边走了两步,回头看着父亲,眼神里满是恳求。
男人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肩膀塌了下去,脊背弯了,一下子老了十岁。
徐行走上前,朝那男子躬身一揖:“大哥,徐某的马车就在前方坊牌下。我们一道去一趟宅院,把契约签了,如何?”
“好的!我们跟着大官人走!”女孩不等父亲答话,便抢着应了,伸手拉起呆愣的父亲,攥着他的袖子,生怕他反悔。
“那就走吧。”徐行转身向马车走去。
他走在最前面,郭南山紧随其后,那对父女落在最后。
来到车前,徐行邀请父女二人同乘。
两人坚决不受,只说跟着马车走就行。
徐行劝了几句无果,只好上了车,吩咐郭南山慢些走。
马车缓缓启动,徐行靠在车壁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对父女在车后亦步亦趋的身影。
那女孩牵着父亲的手,走得很快,像是怕跟丢了;那男人却低着头,步子沉重。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其实他完全可以白送这五十贯,让这对父女不用分离。
可这终究不是办法……施舍了眼前这一个、十个,那看不见的“成百上千”又该如何去救?
扬州乃富庶之地,青苗法推行至此,尚且逼得百姓卖儿卖女;那其余地方,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解决他们卖儿卖女的“难处”,或许才是真正的根本之道。
马车穿过一条巷子,夜市的声音渐渐远了,盛宅的灯火已在望中。
徐行睁开眼,掀开车帘,朝后看了一眼。
那女孩正抬头看着屋檐下挂着“盛宅”的灯笼,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徐行见了那“盛宅”两字,却是一脸自嘲:“还真让明兰猜准了,真就带了个女子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