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关山月约王副局长在青影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已经打烊了，朱琳给他们留了一盏灯和一壶新泡的茶，自己上楼去了。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是橘黄色的，落在墙上，把那面挂着戈壁滩合影的照片墙照得柔和。
关山月把和老孙谈话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王副局长听完，点了点头。
“老孙这个人，能干，也有手腕。但他在体制里待久了，习惯了在条条框框里找缝隙。你跟他合作，要守住底线——合拍公司的归口管理权不能动，合资公司的商业利益也不能让。两边平衡，这个合资公司才能走远。”
关山月端起茶杯，没有喝。“王副局长，我今天听老孙说，合拍公司这几年项目落地率不高。海外来的多，真正落地的少。是不是上面政策卡得太紧了？”
王副局长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放下。“不光是政策的问题。合拍公司的编制有限，人手不足，一个项目从头跟到尾，几个人掰成两半用。加上审批流程长，外方等不起，很多项目谈到一半就黄了。”
关山月点了点头。这些事，他在合拍片办公室的时候就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情况改善并不明显。
“所以你的合资公司，如果能帮合拍公司提高项目落地效率，上面也会乐见其成。市场需要你这样的公司来激活体制内的资源。老孙跟你合作，不只是为了那百分之十三的服务费。”
关山月心里一动。王副局长这句话点到了要害——合资公司的价值，不只是为青鸟打开了内地的通道。它为电影局提供了一个体制外的杠杆，用市场化的方式撬动僵化的内部资源。
“山月，你在局里待过，知道合拍片的价值。它不只是把海外资金引进来，也不只是把国产电影送出去。它是在用市场的方式，推动整个行业的改革。”
关山月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段对话的意义。
夜渐渐深了，青影咖啡馆的灯还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色的哈气，外面的胡同早就安静了，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来。
王副局长站起来，穿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熟稔得像呼吸。“山月，你还记得你刚来局里的时候吗？”
关山月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记得。”
“你那时候在戈壁滩上拍电影，晒得跟煤球似的，看着叫人心疼。”
王副局长转过身来，背对着橘黄色的灯，脸上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几岁。“但你有一个本事——你会听。听上面说什么，听下面想要什么，听市场要什么。把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你能成事的道理。”
关山月站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是的，那才是他真正的底牌——那些前世积累的所有记忆，和对未来二十年趋势的判断。不单是听，是知道。
“山月，你真的挺好。”
关山月把目光从那张照片上收回来。“王副局长，我送您。”
王副局长摆摆手。“不用。你早点休息。明天估计还有你的忙，别耽误工作。”
他推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竟然冷得刺骨。关山月站在门口，看着王副局长骑着自行车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深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渐渐淡去的感叹号。
他关上门，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灯光在他面前铺开了一片淡淡的橘黄，像一张正在显影的照片。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合拍公司的门槛摸到了。老孙要的是利益，王副局长要的是格局。青鸟的合资公司，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这盘棋，棋子还没摆完。”
他合上本子，望着窗外黑的夜。灯光照在窗户的玻璃上，映出整个咖啡馆的轮廓，也映出他自己的轮廓。两个轮廓叠在一起，像一张微微交错的叠影照片。他看了很久，起身关了灯，上楼。
朱琳已经把床收拾好了，被子是松软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枝从院子里折的白皮松，针叶碧绿，带着BJ这个季节特有的清冽气息。关山月没有把松枝拿出来。他关了灯，枕着松针的味道，合上了眼。
明天的路，还有很多步要走。
……
关山月从北京城飞回香江的当天下午，启德机场下着小雨。闷热的空气里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和BJ干燥的初春完全不同。
小孟没来接机，打了电话说公司在开一个紧急会议。关山月自己打了辆车，直奔青鸟。
出租车在九龙塘的街道上穿行，雨刷一左一右地摆动。窗外霓虹灯已经开始亮了，那些繁体字的招牌在雨水中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光晕。
关山月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转着好几件事：电影局的合资方案、中影那边的进展。如果安排小孟去BJ紧盯这件事情之后，香江这边的接替人选，还有青鸟下一部戏的选题。
到了公司楼下，关山月付了钱，提着行李走进电梯。电梯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的声音和广告画面上女明星一成不变的笑脸。
他按下楼层，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青鸟变了，从《警察故事》到《中南海保镖》，这家曾经资金链差点断裂的公司，如今在香江影坛已经有了举足轻重的分量。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关导演！您回来了！”前台小姑娘看到他，惊喜地站起来。
关山月点点头：“小孟呢？”
“孟总在会议室，邹先生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