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不等关山月回答,转身走回包间。脚步声轻得像猫。
很明显,她这根本就不是请求,而是通知。
成龙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靠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白酒。
“山月,你这个人,真是……”他摇了摇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原来我只是在拍电影,然后比较服你,现在交女朋友上,也甘拜下风。
我越来越发现,你比我厉害多了!”
关山月走过去,接过成龙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少喝点。明天还有通告。”
“通告是明天的事。今晚是今晚的事。”成龙拍了拍关山月的肩膀,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山月,她们都很好。你好好待她们。”
他走回包间,嗓门又大了起来。“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
关山月没有跟着他进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成龙摇晃着推开了包间的门,然后那扇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合拢,把里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望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外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把玻璃染成一块块模糊的色斑。
他想起了成龙刚才那句话——“交女朋友上,也甘拜下风。我越来越发现,你比我厉害多了!”
关山月轻轻摇了摇头。他厉害吗?不是厉害,是命。命运的潮水把他推到了这些人的面前,推到这些事的中心。他只是没有躲。
包间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成龙探出头来,手里又端着一杯新满上的酒,脸红得像关公。“山月,你站在这儿干嘛?进来喝啊!”
关山月没有动,只是看着成龙。“龙哥,有件事我想趁这个机会和你聊聊。”
成龙端着酒杯走出来,靠在关山月旁边的墙上,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液,眯着眼睛看他。“什么事?你说。”
“《警察故事》续集。”
成龙的酒意似乎醒了几分,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裤兜。“续集的事,邹先生跟我提过。嘉禾那边有想法,想趁热打铁,明年就上。但我觉得本子还在等着你,不然我可没把握。”
关山月转过身,面朝着成龙。走廊里的灯光不算亮,但他眼里的光很清楚。“龙哥,我有个想法。”
“你说。”
“第一部的核心是陈家驹这个人——他为什么会拼命,他在乎什么,他怕什么。第二部不能只是重复第一部的套路,不能换个坏人,换个地方,再打一遍。观众不傻,他们看过了,再看就不新鲜了。”
成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关山月继续说:“第二部的核心,应该是‘他为什么还要拼命’。第一部他拼命,是为了破案,为了证明自己。第二部他已经被边缘化了,上司不信任他,同事不理解他,甚至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我这么拼命,到底值不值得?”
成龙放下酒杯,眉头微微拧起,插了一句:“你是说,让他更惨?”
“不是更惨,是更真实。”关山月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给一个学生讲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个普通的香江警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靠拼命破了几个大案,得罪了很多人。上司怕他惹事,同事嫉妒他出风头。想往上爬的人把他当绊脚石,想混日子的人把他当异类。他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往前冲。这种人,观众会觉得更没有生活,更真实,更像在生活中飘摇不定的自己,更容易产生代入感。”
成龙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盏日光灯,两根灯管坏了,一明一暗地闪,像在打某种暗号。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自己从酒精里挣出来。
“山月,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有一些,但我讲不出来。你讲出来了,这就通了。”
关山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段落有数字,有箭头有圈注。“这是我写的梗概。不多,就三页。你先看看,有兴趣我们再细聊。”
成龙接过去,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了几眼。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手指在某个段落上点一下。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山月,第一部是青鸟和嘉禾联合出品,续集你想怎么做?”
关山月的语气更沉了。“青鸟出剧本、出核心创意、出制片管理。嘉禾出发行、出宣传、出院线资源。你还操心具体的拍摄和表演。三家各管一摊,利润分成按贡献比例来。这样谁都离不开谁,谁也压不过谁。”
“邹先生那边,你能谈下来?”成龙看着他。
关山月摇了摇头。“不容易。所以需要你帮我。”他看着成龙的眼睛。
“龙哥,你是这个系列的灵魂。没有你,再好的剧本也是空的。你如果在嘉禾那边说一句‘我信关山月的方案’,邹先生就会认真考虑。你如果不说话,嘉禾那边就会按他们的想法来——把续集做成纯商业片,打打打,卖卖卖,赚一票就跑。你想看到陈家驹变成那样吗?”
“山月,我帮你。”成龙没有犹豫。“不是因为欠你人情,是因为你说的对。陈家驹不能变成那种只会打的机器。他是我演的角色,我最懂他。你说怎么配合,我听你的。”
关山月拍了拍成龙的手臂。“多谢。”
成龙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梗概,翻开第一页。走廊的灯光下,他的表情不像刚才那样醉醺醺的,倒像一个孩子拿到了一盒新蜡笔,在琢磨该从哪里开始画第一笔。
“山月,你说的那个陈家驹被边缘化的设定——他被调到哪个部门?档案室?还是交通组?”
“交通组。每天在马路上抄牌开罚单,风吹日晒,被市民骂,被上司嫌。观众看到的是一个落魄的英雄,才会心疼,才会想知道他怎么翻身。”
成龙的眼睛亮了。“他被调到交通组,那制服就得换?第一部的皮夹克是青鸟那边找人设计的,第二部是不是还要再设计一套?”
这就是一个戏疯子的状态。关注点永远更多的会停留在电影本身,只要有把握能拍出来好电影,其他的都不是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