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耗战的前提是,双方都要付出代价,而爱马仕付出的代价,和LVMH付出的代价,是不对等的。
爱马仕花掉一千万欧元打这场官司,心疼的是杜马斯家族的六十三个成员。
LVMH花掉一千万欧元打这场官司,心疼的是阿尔诺一个人,但真正承担后果的是LVMH的全体股东。
当这场消耗战拖过十八个月,LVMH的股东们看到公司在法律诉讼上烧掉了数亿欧元的费用,看到股价因为这个不确定因素持续低迷,看到管理层把全部精力投入收购战而忽视了其他品牌的运营,他们还会毫无怨言吗?
如果开云集团主动参加这场战争,LVMH只会更恼火。
德拉图尔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知道阿尔诺现在需要的不是质疑,而是执行。
在爱马仕法务部办公室里,让-路易·杜马斯的战争机器已经全面启动。
凯洛特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法律文件。
过去七十二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六个小时,但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
她花了十三个小时和巴黎商事法院的法官进行了预审沟通,又花了四个小时和AMF的审查官员逐条核对了申诉材料中引用的法条依据。
“法院已经受理了。”她把一份文件推到让-路易面前。
“庭审日定在4月29日,给我们留了时间准备证据材料,AMF的审查程序已经启动,预计四个星期内给出初步调查结果。”
“四个星期太长了。”让-路易说。
“阿尔诺会用这段时间做很多事,我们必须压缩时间。”
“AMF的程序是固定的,公开调查最快也要二十个工作日。”凯洛特说。
“但如果法院裁定紧急审理程序适用,AMF可以启动快速通道,七天内出结果。”
“那就申请紧急审理。”
凯洛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文档。
“申请紧急审理需要满足两个条件其中之一。
第一,存在不可弥补的损害风险。
第二,存在正在进行的违法行为。
第二点我们满足不了,因为AMF还没有认定LVMH的操作到底是不是违法,除非AMF目前按照第三类调查办理。
所以我们必须证明,如果不在七天内采取措施,爱马仕将遭受不可弥补的损害。”
“怎么证明?”皮埃尔问。
“LVMH还在继续增持。”阿克塞尔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他刚刚接完一个电话,从走廊里走进来。
“我们在苏黎世的账户监控刚刚发来消息,今天上午十一点四十分,也就是我们发出新闻稿之后,LVMH通过新加坡的一笔衍生品合约,又获得了0.34%的爱马仕股份。
他们在加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够了。”让-路易说。
“这就是不可弥补的损害,他们明知道自己正在被起诉,还在继续增持,这说明他们有强烈的意图继续收购,直到控制爱马仕。
把这个证据提交给法院。”
凯洛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记录。
然后她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和邮件通信。
“皮埃尔,你的进展怎么样?”让-路易转向自己的长子。
“四十七个。”皮埃尔说。
“从昨天到今天,我已经见了十二个家族成员,所有人都签了字。加上之前已经同意的那批人,现在一共有四十七个人同意将股份注入H51。包括皮埃尔-亚历克西在内,所有持有超过1%股份的主要股东都签了。这四十七个人的持股加起来,占家族总持股的51%。”
“足够了。”让-路易说。
“还差三个人。”皮埃尔说。
“我说过我会拿到五十个人的签字。”
让-路易看了他一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剩下的那几个人呢?”他问的是那六个签署了股权互换协议的家族成员。
“玛丽-弗朗索瓦丝今天打了四个电话给我。”皮埃尔说,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她看到新闻了,也大概猜到那六份协议里有一份就是她的,她慌了,问我会不会公开她的名字。”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如果你在一周之内把1.27%的股份全部收回,取消和高盛的所有协议,家族可以不公开你的名字,可以保留你的分红权益。”皮埃尔停顿了一下。
“她说她会想办法赎回来,但她已经把十二亿现金的一部分,用于扩展她儿子在纽约的画廊,她还签了两年的租约,装修花了将近几百万欧元,手里的现金已经不足最初的一半。”
“那是她的问题。”让-路易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给她一个选择。
一周之内把股份赎回来,或者家族帮她赎,但代价是她失去未来一部分的分红权和所有管理权,只保留名义上的股权。”
皮埃尔犹豫了片刻:“父亲,这样对她是不是太严厉了?”
“严厉?”
“她为了现金,把一百七十三年家族基业的1.27%卖给了阿尔诺,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她?给她一个拥抱,说没关系,下次注意?”
皮埃尔沉默了。
“还有五个人。”让-路易说。
“情况差不多。”皮埃尔回道。
“有三个人愿意赎,另外两个持股份额很小,加在一起不到1%,他们说自己只是需要现金流周转,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我让他们来找凯洛特,商讨回购的细节。
但是那17%的股份......属于LVMH。”
“就这样吧。”让-路易缓缓点头。
阿克塞尔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打开自己的文件夹,他负责的是政府和舆论层面,这份工作的复杂程度不亚于皮埃尔的家族内部协调。
“爱丽舍宫那边有消息了吗?”让-路易问。
“有了。”阿克塞尔说,抽出一张纸。
“阿兰·明克今天下午三点给我回了电话,正式的口信是,总统府不会公开表态支持任何一方,但会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非正式的口信是,这个可以放心,只要是保护法国文化遗产的行动,符合法国的利益,法国人会支持......爱丽舍宫还让他传达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让-路易,要赢。”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爱丽舍宫不会公开站队,但如果爱马仕自己能打赢这场仗,总统府不会设置任何障碍,甚至会在关键时刻推一把。
“财政部那边呢?”让-路易又问。
“财政部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目前不在巴黎,她在华盛顿参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会议。
但她的一位高级助理告诉我,财政部已经在内部讨论修改《金融安全法》相关条款的可能性,堵住股权互换的漏洞。
如果修法程序启动,大约需要六个月才能在议会通过。
虽然赶不上我们现在的官司,但可以防止阿尔诺继续用同样的方式增持。”
“六个月。”让-路易摇了摇头。
“六个月后他早就买到足够多的股份了。”
“不一定。”阿克塞尔说。
“如果AMF的初步调查结果对LVMH不利,法院可以发出临时禁令,冻结LVMH在衍生品合约中的所有权益,到那个时候,他手里只有4.92%的股份,连董事会的一把椅子都摸不着。”
让-路易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涌上来。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天,刚才的对话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力。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左手的震颤正在向整条手臂蔓延,肩膀的肌肉酸胀得像被针扎过一样。
他需要在明天见一见医生。
但不能是现在,现在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安排。
“H51的法律架构什么时候能完成?”他闭着眼睛问凯洛特。
“达维律师事务所的团队明天上午到达,他们需要七天时间完成全部文件的起草和审核。
我们计划在卢森堡注册H51控股公司,同时在荷兰设立一个基金会作为H51的股东,爱马仕家族成员的所有股份注入这个基金会,由基金会持有H51的股份。
这个双层结构的优势在于,任何家族成员想要出售股份,都必须先通过基金会的批准,而基金会的董事会由七名家族代表组成,任何重大决策需要至少五票通过。”
“给我看一下董事会的人选。”让-路易睁开眼睛。
凯洛特把一张打印好的名单递给他。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阿克塞尔•杜马斯的名字在最上面,后面标注着“董事会主席”。
皮埃尔-亚历克西是副主席,其他五个人是家族中持股比例最高、资历最老、从未有过任何出售意图的核心成员。
“这个名单需要家族大会投票通过。”凯洛特说。
“投票安排在4月28日,H51正式成立之后的第一届家族大会。”
“可以。”让-路易把名单放回桌上。
“还有一件事,H51的章程里必须写明,任何成员想要出售股份,必须首先以独立第三方评估的价格卖给H51,而且价格要以过去三十六个月的平均股价为基准,不得溢价。
如果他们想卖,只能按历史均价卖给家族,市场上没有人会以这个价格收购他们的股份。”
“这合法吗?”皮埃尔问。
“完全合法。”凯洛特回答。
“这是股东协议中的优先购买权条款,在家族企业中非常常见,只要所有签署协议的成员都同意,法院没有理由不认可。”
“那就这么写。”
让-路易·杜马斯重新闭上眼睛,这些消息来得太快,他的身体需要时间来缓冲。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停下来,阿尔诺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也不能给阿尔诺喘息的机会。
这场战争的胜负,取决于接下来几周,甚至几天的行动。
第二天上午,消息进一步扩散。
美联社、《纽约时报》、BBC、CNN全部跟进了报道。
《经济学人》在当天的网络版上发了一篇长篇分析,标题是《奢侈品战争的序幕:爱马仕为何成为阿尔诺的终极目标》。
文章指出,LVMH的战略从来都不是简单地收购品牌,而是在收购之后进行彻底的商业重构——砍掉低效的生产线,关闭成本高昂的独立工坊,将生产转移到东欧和亚洲,然后利用集团的渠道优势大规模铺货,在短期内最大化利润。
“但爱马仕的商业模式恰恰是这种策略的反面。”文章写道。
“爱马仕的价值在于稀缺性、手工制作、漫长的等待名单和刻意保持的低产量。如果LVMH真的成功收购爱马仕,阿尔诺将面临一个悖论:要么保持爱马仕的原有模式,那么这次收购在商业上毫无意义。
要么改变爱马仕的模式,那么爱马仕的价值将瞬间蒸发。”
这篇文章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在全球范围内广泛传播。
在华夏围脖上,“爱马仕起诉LVMH”在一天之内登上了热搜榜第一位,话题阅读量超过1000万。
日本雅虎的评论区排在第一的评论是:“爱马仕是手工艺的极致,LVMH是资本的极致。
这场战争没有正义的一方,但我支持爱马仕,因为全世界只有一个爱马仕,但可以有无数个LV。”
德国《商报》的评论则更加冷静:“这场诉讼揭示了欧洲金融监管体系的一个系统性漏洞。
股权互换作为一种衍生品工具,本应用于风险对冲,却被用作规避信息披露义务的秘密通道。
如果这个漏洞不被堵住,任何一家欧洲上市公司都可能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收购。
爱马仕的诉讼,在客观上为所有欧洲上市公司敲响了警钟。”
而在福宝大道这个最初的战场,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下午两点半,让-路易通过阿克塞尔对外发布了一份简短的补充声明。
声明中写道:
“爱马仕家族已经正式成立H51控股公司,将家族持有的全部股份注入其中。
H51将持有爱马仕国际至少51%的股份,确保家族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任何未经H51批准的股份转让行为,都将被视为无效。
这份声明发布的时间非常精妙,恰好在股市收盘前十分钟。
消息一出,爱马仕股价瞬间拉升4%,收于每股188欧元,创下历史新高,市场用真金白银表达了对爱马仕家族捍卫控制权的信心。”
LVMH的股价在同一时间下跌了2.3%。
两相对比之下,资本市场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投资者相信爱马仕家族能够成功抵御恶意收购。
此刻在YSL总部大楼里,李砚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卡洛塔·贝利尼,YSL的全球传播总监,一个在奢侈品公关行业工作了二十年的意大利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高跟鞋的高度和她的气场一样逼人。
她把手机放在李砚面前,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看。”她说。
邮件是法国时装公会发来的,内容很简短:鉴于目前爱马仕与LVMH之间的法律纠纷,原定于4月28日举行的法国奢侈品行业年度论坛将推迟举行,新日期待定。
“论坛推迟了。”卡洛塔说。
“法国时装公会的老家伙们慌了,不知道该怎么站队,LVMH是公会最大的金主,爱马仕是公会的创始会员之一,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拖。”
“意料之中。”李砚把手机还给卡洛塔。
“还有一条消息。”卡洛塔放低了几分音量。
“LVMH的公关部门今天上午联系了巴黎五大公关公司的负责人,分别是阳狮、明思力、博雅、凯维和万博宣伟,开出的价格是正常报价的三倍,要求是从下周一开始,全面启动针对爱马仕的舆论反击。
LVMH准备转变策略,与爱马仕展开舆论对决。”
“哪家接了?”
“还不知道哪家接,博雅和凯维当场拒绝了,他们的法务部门评估之后认为风险太大,如果被爱马仕发现他们在为LVMH做名誉抹黑,很可能被牵连进诉讼里,阳狮和明思力还在考虑。”
“告诉他们不要接。”李砚说。
“他们不会听我的。”卡洛塔说。
“他们只听开云集团的。”
“那就让开云集团给他们打电话。就说是我的意思。”
“皮诺先生今天下午回巴黎,我会给他打电话,阳狮和明思力都和开云有长期合约,如果他们在爱马仕这件事上同时为LVMH服务,就是利益冲突,我们可以直接终止合作。”
卡洛塔扬了扬眉毛:“你要帮爱马仕?”
“不。”李砚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微笑。
“我要确保LVMH在这场舆论战里没有任何外援,阿尔诺自己的公关部门再强,也不可能同时对抗爱马仕和整个舆论场,他必须孤军奋战,然后一点一点地输掉这场战争。”
“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太大了。”李砚重新坐回椅子里。
“LVMH在舆论战里消耗的时间越长,财务成本就越高,内部压力就会越大,对旗下其他品牌的关注度投入就会减少。
LV和迪奥芬迪都是开云的竞争对手,它们的市场份额只要掉两个点,就足够让古琦和圣罗兰多吃一年增长的利润。而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指尖慢慢转动。
“这场战争的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要打得够久、够惨烈。”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谁赢。”卡洛塔笑着开口。
“我只在乎他们打得够不够精彩。”李砚把铅笔轻轻放在桌面,笔尖对准窗外LVMH的方向。
“最好打得再狠一点,LVMH现在收购不了爱马仕了,希望他们在挣扎久一点,我们就有充足的时间来......”
......
砰砰——
德尔菲娜•阿尔诺是敲了两下门直接闯进了自己父亲的办公室。
“爱马仕马术大赛,布鲁斯李和阿克塞尔杜马斯坐在一起......父亲,是不是布鲁斯?”
伯纳德•阿尔诺听完直接笑了。
李砚要是能知道他秘密收购爱马仕,他现在直接去YSL总部,跪着求他一定要加入LVMH,他伯纳德阿尔诺直接给他最少百分之五的原始股份求李砚屈尊LVMH。
时代周刊给他专门单开圣经篇,你还真以为这小子是真上帝了?简直是荒谬。
“德尔菲娜,那只是爱马仕蹭流量的正常操作,如果布鲁斯提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让开云收购爱马仕股份?
以他收购宝格丽时的决绝,他完全可以主导这件事,以后考虑事情,稳重点,多学学布鲁斯李,人家才24岁,就已经能带领开云收购价值三十多亿欧的宝格丽,你们几个,但凡有一个人有他这个能力......我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儿子,我......”
伯纳德•阿尔诺看着自己的大女儿脸色不太对劲,连忙刹车。
“算了,不说了,你出去吧。”
德尔菲娜•阿尔诺踩着高跟鞋气鼓鼓地走出去。
这一年多以来,她耳朵里经常出现布鲁斯李这个名字。
父亲在说,马克雅克布在说,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在崇拜,她继母参加晚宴回来也在说——有些贵妇想买布鲁斯•李一晚上......
从小到大,她都是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长大之后,风向变了......
德尔菲娜越想越感觉不太对劲。
他总感觉爱马仕收购案提前暴露跟李砚有关.....但是父亲说的也没问题。
李砚都不是LVMH的员工,也不是爱马仕的员工,根本不可能得到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