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带墨镜的李砚下意识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挡眼睛,这个动作让狗仔们更疯狂了——一个包着纱布的设计师,抬起受伤的手挡镜头,纱布上还隐隐渗着血迹,这画面太有视觉冲击力。
“十分钟。”李砚放下手,声音不大,但前排记者全听见了。
“十分钟后我进去登机。”
记者们立刻往前挤,录音笔、话筒、手机全举起来了,像一片金属森林。
“布鲁斯,你头上的伤是踹门时撞的吗?”
“后脑勺是磕的,房间内,手上解扣子,膝盖......没什么,这没什么,真的,我一点都不痛,我是Man!”
记者们飞快记录,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的表情:这人脑子可能被撞坏了。
“布鲁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霍克斯顿街?”
这个问题一出来,所有录音笔同时往前伸了三厘米。
李砚看了那个记者一眼,是《卫报》的。“我知道你们都在问这个,开云集团也在问,YSL总部也在问,BBC早间新闻的凯特·西尔弗顿也在问,我和麦昆不认识,没有私交,没有合作过,甚至没有在同一场大秀的后台碰到过。”
“那你为什么......”
“威尔逊教授。”
全场安静了。
“路易斯·威尔逊,她说麦昆的母亲2号去世了,麦昆本人也状态很差,她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威尔逊教授让您去帮麦昆?”
“她没有让我做任何事,她只是告诉我,有一个人可能需要帮助。
一个天才,一个改变了英国时尚的四十岁男人,在母亲去世后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删掉了所有社交媒体,不接任何人的电话......
我在飞机上看了看时间,一想到他母亲葬礼的时间,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整个候机厅安静了至少五秒,然后《泰晤士报》的记者开口了。
“布鲁斯,你在医院里有对麦昆说了什么吗?”
“没有,他妈妈应该不会想看到他这样。”
“麦昆现在怎么样了?”
“皇家伦敦医院的医生告诉我,他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颈部软组织挫伤,喉部软骨轻微损伤,没有骨折,没有脑缺氧后遗症,他需要休息,需要心理干预,需要时间,但他会活下来。”
“关于麦昆的母亲,乔伊斯·麦昆夫人的葬礼原定于今天下午举行,麦昆的家人表示葬礼将如期进行,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砚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见过乔伊斯·麦昆,但我知道麦昆曾经在《卫报》的一篇采访里说过,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死在母亲前面,他的原话是Dying before you。”
他看了一眼那个记者,“这是他亲口对他母亲说的话,现在他母亲先走了,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活下去了,我理解这种感觉,但这不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亚历山大·麦昆这个品牌还活着,他的工作室还在,他的团队还在,他的设计还在,他的粉丝还在......他没有被遗忘。他只是以为自己被遗忘了。”
闪光灯又一次密集地炸开。
李砚低头看了看手表。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布鲁斯,你对亚历山大·麦昆本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砚抬起头,看着那个记者的镜头。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亲手建立的品牌,你他的粉丝还爱着他,所以,请好好活着,我希望能在魔都时装周看到他的身影。”
他说完,转身走向登机口。
身后,五十多台相机同时开火。咔嚓咔嚓咔擦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闪了无数次,把希斯罗机场候机厅的灰白色墙壁照成了一片刺眼的白。
这张照片:一个缠着纱布的年轻设计师,背对镜头走向登机口,纱布从裤管和袖口里露出来,像某种荒诞的勋章,登上了全球所有主流媒体的头版。
......
皇家伦敦医院三楼的单人病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伦敦灰蒙蒙的晨光和楼下记者的喧嚣都挡在了外面。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百合花香气,那是路易斯威尔逊送过来的,插在床头柜上的玻璃花瓶里。
亚历山大·麦昆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脖子上戴着白色的颈托,勒得他说话都有些费力。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还残留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窒息留下的痕迹。
麦昆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神涣散,仿佛灵魂还飘在昨天晚上那个冰冷的卧室里,没有回来。
莎拉·伯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
沙拉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从乔伊斯·麦昆夫人去世的那天起,她看着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不吃不喝,不接任何电话,看着他一点点被悲伤吞噬,却无能为力。
昨天晚上,当李砚踢开公寓门的时候,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天花板上晃荡的黄铜链子,麦昆悬在半空中的身体,还有那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跪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指探着麦昆的颈动脉。
电视本来是关着的,莎拉怕任何一点声音都会刺激到麦昆。
但护士站的电视开得很大,声音透过门缝飘了进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麦昆”“布鲁斯·李”“霍克斯顿街”这些字眼。
麦昆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电视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打开。”
莎拉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亚历山大,别看了,那些记者只会胡说八道。”
“打开。”麦昆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焦点,落在那台黑色的电视机上。
莎拉叹了口气,拿起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了起来,正好是BBC新闻台的重播画面。
镜头对准了希斯罗机场的候机厅,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密集地落下,照亮了那个缠着纱布的年轻背影。
“……我和麦昆不认识,没有私交,没有合作过......”
李砚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平静,清晰,带着一点淡淡的华夏口音。
麦昆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年轻人,他的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左手和右手都包着绷带,左膝盖的纱布从黑色牛仔裤的裤管里露出来,上面还隐隐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站在一片闪光灯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里没有被吹弯的白杨树。
莎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看向麦昆,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威尔逊教授。”
当李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麦昆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让我做任何事,她只是告诉我,有一个人可能需要帮助,一个天才,一个改变了英国时尚的四十岁男人,在母亲去世后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删掉了所有社交媒体,不接任何人的电话……”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麦昆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是莎拉看到,有一滴透明的液体,从他的睫毛上滑落,砸在白色的被子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湿痕。
“没有,他妈妈应该不会想看到他现在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中了麦昆心里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他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哭声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他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颈托都歪了,哭得莎拉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莎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巾,然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从乔伊斯夫人去世到现在,麦昆一直没有哭过,他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里,直到这一刻,被一个陌生人,一句话戳破了所有的伪装。
...
看完采访后过了很久,麦昆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昨天晚上,在这里待了多久?”
莎拉•伯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声说:“直到我和路易斯来了他才走。”
她顿了顿,补充道:“布鲁斯的右手被皮带扣划破了,缝了针,左膝盖也是,后脑勺磕在床脚,缝了五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们好好照顾你。”
麦昆摸了摸被包裹的脖子,然后转过头,看向莎拉,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绝望,而是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莎拉,下午的葬礼,我要去。”
莎拉的眼睛一下子就又湿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我陪你去。”
麦昆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上帝没有收他,这难道是天意。
或许布鲁斯•李说的对,伊莎贝拉和母亲,现在肯定不想看到自己。
如果这样去见他们,母亲肯定会不开心。
魔都时装周......
“沙拉,帮我发个声明,魔都时装周我们会亲自前往,以后每次魔都时装周,亚历山大•麦昆这个品牌都不会缺席。”
莎拉·伯顿赶紧笑着点头。
“我现在就给玛丽打电话!”
“帮我谢谢布鲁斯•李。”
“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