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了什么事情。”
让-路易说的是陈述句。
阿克塞尔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李砚在午餐时分析爱马仕股权结构的整个逻辑链条,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让-路易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
“你说这些话出自一个二十五岁不到的设计师之口。”
“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让-路易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笑了笑。
“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在纽约第五大道帮父亲卖香水。”
阿克塞尔没有说话。
让-路易·杜马斯又问:“他对爱马仕股份被收购的担忧,你有自己的判断吗?”
“尼古拉舅舅的情况,我不清楚,不多做判断,但他说的另外两个风险点——股权架构、代际传承——与我自己独立做出的分析是一致的。”
阿克塞尔如实回答。
“是。”让-路易点头。
“你说得很对。”他的视线从手指上移开,看着阿克塞尔。
“我一直很想给家族建一个控股公司,把所有人的股份锁在一个壳子里,这样不管谁死了,谁继承了什么,股份的组合都只能整体变动,但这需要法律、税务、各方协调,所有环节都要时间,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皮埃尔-亚历克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阿克塞尔回头看了他一眼,两兄弟没有寒暄,皮埃尔-亚历克西自己在窗边坐下。
“妈妈还好吗?”阿克塞尔随口问了一句。
“好,她问你这周末回不回去。”
让-路易没有参与兄弟俩的闲聊。
他把轮椅向前推了大约两厘米,进入了他习惯的谈话姿势,低着头,眼睛微微向上看,这是一种非常专注的姿态。
“今天上午,你跟李砚聊了些什么?”
“他认为爱马仕的家族股权架构存在严重漏洞,建议我们建立强制绑定机制,成立家族控股公司,否则在未来几年之内,可能会有外部资本针对爱马仕发起敌意收购。”
三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阿克塞尔接着补充:“他提到了LVMH。说得非常具体——具体的操作路径、时间锚点、以及伯纳德·阿尔诺本人的行为逻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在猜,是在复述一份他看过但还没发生的报告。”
让-路易•杜马斯闭上了眼。
“这个人要么是天生的战略天才,要么是他见过我不曾见过的数据来源,所以我要更确切地了解他。”
让-路易抬起头,看着皮埃尔-亚历克西。
“把李砚更深层的资料都调出来,不是记者能查到的那部分,是开云集团收购宝格丽时他写过的内部备忘录,是他在YSL内部的人事评估,是卡尔·拉格斐谈论他时的原话,还有一件事,同样重要……”
让-路易•杜马斯做了一个动作:他按了一下铃,唤来秘书。
“请凯洛特女士进来。”
几分钟后,伊莲娜·凯洛特——埃米尔·爱马仕有限责任公司的常务董事,负责整个家族除商业运营之外的全部法律与治理事务。
她走进办公室。
“伊莲娜,我需要你在不被任何人、任何外部机构察觉的前提下,排查所有家族成员目前的持股状态。账面持股、质押情况、以及是否有与外部金融机构签署的任何形式的衍生品合约。”
凯洛特看了一眼让-路易•杜马斯,又看了一眼阿克塞尔和皮埃尔-亚历克西。
“需要查多细?”她问。
“细到可以确认或推翻所有人都不会卖的假设。”
“如果发现了不对——”
“先不急讨论处置方案。”让-路易挥挥手。
“这次,你单线向我汇报。”
凯洛特点了点头,她没有多余的问题。
下午剩下的一个多小时,阿克塞尔和皮埃尔-亚历克西并肩坐在埃米尔·爱马仕私人办公室外的小会客厅。
两兄弟的身高差不多,坐姿也几乎一样——背挺直,腿交叉,只有细微的弧度不同。
窗户开着。庭院里有一棵梧桐树,四月初的嫩芽正好爬到二楼窗台的高度。
“皮埃尔,他说得对吗?”
“哪一部分?”
“有人会卖。”
皮埃尔-亚历克西听到这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调很慢,像在逐字斟酌。
“阿克塞尔,妈妈那边,几个外甥。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一个在瑞士打理一个葡萄酒庄,另外两个基本只关心每年分红到账,他们从来没在福宝大道工作过一天。”
阿克塞尔没有反驳,他只是在听,因为他知道,皮埃尔-亚历克西很少说废话,他讲这些一定是铺垫。
果然。
“我不确定,”皮埃尔-亚历克西说。
“我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已经够了。
阿克塞尔•杜马斯想。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灾难,从不确定开始就已经发生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