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神秀沉默了片刻,颔首应道:“贫僧遵旨,定是不会负陛下所望。”
杨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出了佛殿山门。
刹那间,其便是凌虚而起,那道铺展的金光缓缓收束,转瞬便没入了天际,只留下满庭银杏叶缓缓飘落,落在神秀脚边。
“……”
神秀立在叶堆中,望着杨广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转身走进了佛殿深处。
下一刻,山门缓缓合上,只留檐角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
神秀迈步朝着山中后面走去,青石台阶蜿蜒入云,两旁的古松虬枝横斜,松针上凝着未散的晨露。
他的步履沉稳,衣袖拂过石阶,露珠簌簌坠落如碎玉。
呼!
下一刻,顿时有一阵山风忽起,松涛翻涌如海。
神秀衣袂猎猎,却未回头,只是抬头望向远处,只见一名老僧面露慈祥之色,拄杖立于云海之畔,袈裟染霞,眉间一点朱砂似未干的血痕。
正是天台寺的住持——智远大师!
同时,其也是神秀的师傅。
“师傅。”
神秀双手合十见礼,眼眸中有一丝忧色。
旁人无法看到的虚无之处,智远大师的头顶悬着一道将散未散的佛光金轮,边缘已泛出蛛网般的裂痕。
这是从不久前才开始出现的。
若是旁人的话,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但神秀作为天台寺的佛子,更是金蝉子转世……自是一眼认出,这是智远大师佛法境界即将崩塌的预兆!
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并非是个例。
“师傅……”
神秀再次开口,语气中有一丝动容,忍不住道:“让弟子用本源帮您把境界稳固住吧!”
闻言,智远大师却轻轻摇头,枯瘦手指抚过杖头青苔,声音如古钟微震:“佛光裂而未坠,正因天机将变,劫火欲燃……不必悲伤,此非衰颓,而乃是涅槃之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神秀肩头,望向洛水方向翻涌的紫气:“你看那水……虽是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早已撕开了三界表面平和的伪装!”
听到这话,神秀低下了头,轻声道:“但这不该由师傅来承担!”
“西方道统的崩塌,乃是佛门千百年来的错误道路所致……”
闻言,智远大师轻轻摇了摇头,打断神秀的话,缓缓道:“即便这条道路是错误的,那也是昔日我等一步步走出来的。”
“不可能因为是错误,现在便矢口否认,说自己从未有过错……”
“这不对。”
智远大师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似有千钧之力压下神秀未尽之言,“错,是因执迷不悟;改,是为承其重而行其道。”
“承其重而行其道……”神秀喃喃重复。
其指尖微微一颤,一滴血珠自掌心渗出,悄然没入青石缝隙。
那石缝里在瞬间便是悄然萌出一株金莲幼芽,瓣尖犹带血色,却在晨光中泛出琉璃光泽。
智远大师目睹这一幕,眼中却是有一抹欣慰之色掠过,随即化作更深的感慨,道:“老僧这一生,最为值得骄傲的就是收了你,还有你师兄……”
“这道统的延续与传承,以后便要交给你们了!”
神秀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智远,正要开口,却见智远抬手轻轻止住了他:“不必多言,老僧心意已决。”
“西方灵山迷障深重,已经堕入了贪欲权谋的泥潭,再也容不下真正修心求道之人。”
“我天台一脉既然立足九州,便该斩断过往因果,重立门庭。”
说罢,这位天台寺的住持手中禅杖往地上一顿,青石地面骤然裂出细纹,漫山松涛应声而静。
智远大师神情复杂的望着洛阳城方向,轻声道:“方才陛下亲至,已经给了我等生路,你既已承了这份诺,便该带着天台一脉归到大隋治下,从此只做九州的沙门,不做灵山的棋子。”
“这便是你我师徒给佛门攒下的最后一点福田。”
嗡!
话音落下,智远头顶那道布满裂纹的佛光金轮骤然亮起,金芒顺着禅杖涌向地面,漫过整座天台山体,每一株草木都染上了淡淡的金光。
所有曾经沾染上的灵山因果气绪,都被这金芒一卷,朝着西方天际飘去。
智远大师的身形在金芒中变得透明了一些,似是要消散而去。
神秀脸色一变,伸手探去,想要将智远大师的一丝衣角抓住。
嘶……吼!
刹那间,神秀的身后浮现出一头狰狞可怖的金色羽蝉虚影,咆哮声震碎了漫天飘散的因果丝线。
在那金色羽蝉的振翅声中,漫天因果丝线寸寸崩断,化作点点流萤消散于晨风。
“……唉,何苦?”
智远大师怔了下,看了神秀一眼,眉目依旧慈祥,轻声道:“守好本心,渡好此方众生,便是对得住你这十世轮回了!”
话音消散,金芒缓缓收束,智远的身影已然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了天台寺的山川大地之中。
只留那柄禅杖立在云海之畔,杖头青苔依旧,仿佛那位天台寺的住持从未离开。
当!当!当!
山下,寺院殿庙之中,一声声钟鸣震荡八方,似是在哀悼一位旧主的离去,又似在宣告新纪元的开启。
“……”
神秀怔怔立在原地,神情似是有些悲伤,对着那空处深深一拜,起身时,眼底的忧色已然化作沉凝。
他抬手拂了拂僧衣,继续朝着山顶走去,步伐比刚才愈发沉稳坚定。
在走到距离山顶不远处的时候,一名年轻僧人半裸着上身,盘坐在青石之上,周身汗气蒸腾如雾,双目紧闭,呼吸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