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十一哥那样的天资,宗室中又有几人?”杨褚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颓然,“莫说是一半了,要是我有他三分之一的能耐,现在也不会困顿于洛阳城中,整日里只想着如何保住那点祖荫了。”
杨笠闻言,目光微凝,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顿,随即沉声道:“既然知道自己不足,那便去补足。”
“整日里怨天尤人,难道就能让本事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杨褚怔了下,疑惑不解的道:“九叔的意思是……?”
“江南!”
杨笠眸光幽幽,缓缓说道:“陛下有意将江南彻底整顿,清除世家门阀的香火神道之力!”
“到时候,伐山破庙,必有大把的功劳可捞,你即刻动身前往江南,去找江南的李密,就说是老夫说的,让他给你安排一个位置,跟着大军一同行事。”
“只要你能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回来之后,别说一个实权位置,就算是想要封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杨褚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光亮,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九叔,我……我这就准备动身!”
“只是……李密那里会接纳我吗?他素来不怎么买我们宗室的账。”
杨笠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刻着杨氏宗祠纹路的铜牌,推到石桌对面:“拿着这个去,他看在老夫的面子上,自然会给你安排,记住这一次去,少摆宗室子弟的架子,多给我踏踏实实做事,若是你敢坏事,休怪老夫亲自清理门户,绝不轻饶。”
杨褚伸手拿起铜牌,贴身收好,当即躬身行了一礼:“侄儿记下了,这一次定不会给九叔丢脸!”
说罢,他也不再多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庭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太多。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杨笠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轻叹一声,低声喃喃道:“走的走,动的动,这大隋的天,是真的要变了啊……”
院中竹影晃动,落在他的发梢上,一片斑驳,无人回应他这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九叔,侄孙来看您了。”
杨笠抬眼望去,就见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站在月亮门处,面容俊朗,气质温润,正是皇太子杨昭。
杨笠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杨昭拱手道:“老臣见过太子殿下,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破院子了?”
杨昭快步走入院中,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九叔不必多礼,我今日出宫,正好路过这里,就顺道过来看看您。”
待杨笠重新坐下,杨昭才在方才杨褚坐过的位置落座,目光扫过石桌上残留的茶渍,笑着开口:“方才是安定侯在这里吧?我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他急匆匆的出去,看着心情倒是不错。”
杨笠端起茶盏给杨昭添了一杯热茶,点头道:“殿下好眼力,方才正是那小子过来闹了一通,老夫打发他去江南李密那里碰一碰运气了。”
杨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点头道:“九叔这安排是对的,宗室子弟久居洛阳,养尊处优惯了,出去走走,跟着大军历练一番,也能磨磨性子。”
“若是能捞些实在功劳回来,总比困在京中争权夺利要好。”
杨笠看着杨昭沉稳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殿下今日过来,想来不只是顺道看看老臣这么简单吧?”
杨昭放下茶盏,神色微微一正,点了点头:“不瞒九叔,父皇刚刚下了清肃天下神佛道场的旨意,让我监国署理此事。”
“我过来,是想问问九叔对于此事的看法,还有宗室那边,真的能安安分分接受安排吗?”
杨笠闻言,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宗室里头,有私心的人不少,盯着手里那点产业权力不愿意放手的更是大有人在,想要全都安安分分……难。”
“但是殿下放心,老臣还活着,大隋的江山是杨氏的江山,这点道理,老臣拎得清。”
“陛下要清肃神佛,收拢权柄,这是利在千秋的大事,宗室这边老臣会帮着压着,若是真有人敢跳出来坏陛下的事,老臣第一个饶不了他。”
杨昭闻言心中一松,起身对着杨笠深深一揖:“有九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多谢九叔肯为大隋分忧。”
杨笠连忙起身扶住他,摇头叹道:“殿下这是折杀老臣了,大隋本来就是杨氏的大隋,老臣本来就是杨氏的子孙,为大隋分忧,本就是应当的。”
“只是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昭怔了下,若有所思的道:“九叔但说无妨。”
杨笠目光落在杨昭身上,缓缓开口:“殿下监国,乃是陛下对殿下的信任。”
“只是这清肃神佛之事,牵扯甚大,不止牵扯天下神佛,更牵扯宗室和世家,殿下行事,既要秉持陛下的旨意,也要懂得灵活应变,切莫太过刚直,伤了自己,也伤了大隋的根基。”
杨昭认真听完,郑重颔首:“九叔的教诲,孤记下了。”
说罢,一老一少又聊了几句家常,杨昭便起身告辞。
杨笠亲自将他送到院门口,看着杨昭的车驾渐行渐远,这才缓缓转身回了院中。
风吹竹动,落叶飘落在石桌上。
杨笠看着桌上空出来的位置,低声喃喃道:“太子仁厚,只是这江山,可不是只靠仁厚就能坐得住的……希望这一次,能顺顺利利的吧。”
……
宫外的车驾缓缓行在洛阳的青石板路上,车帘半掩,隐隐添了几分神秘感。
杨昭坐在车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珏,方才杨笠的话反复在脑中盘旋。
他何尝不知道这次监国的凶险,清肃神佛牵扯方方面面,无论是宗室、世家还是那些占了土地的神庙,哪一方都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但父皇既然将这份重任交到他手上,他便不能有半分退缩。
正思忖间,车驾忽然顿了一顿,车外传来侍卫低声的禀报:“殿下,左庶子宇文先生在府门等候,说有要事禀报。”
杨昭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衣襟,缓声道:“知晓了,回府。”
车驾重新启动,不多时便停在了太子府门前。
杨昭刚踏出车门,就见一身青色官袍的宇文士及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