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每次在阳台上看见卢湾三小的孩子们，一茬一茬的，像春芽子一样从地里冒出来，我就忍不住想，那是我们，也会有那么一天。你说过的，我们是自己人，我想和你，一起拥有一个真正的自己人。”
她眉目低垂，小扇班的睫毛颤颤巍巍。
许成眨了眨眼，忽然冒出一句：“爱的结晶？”
苏曼舒怔了一下，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地抓起桌上的一颗花生米砸过去：“你能不能正经点。”
许成军侧身躲过：“等研究生毕业吧。辛苦你再忍忍。”
苏曼舒嘴角刚刚弯起一个弧度，就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不一定中奖的嘛。”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似嗔似笑地斜了他一眼，那份独属于她的风情便在眼角眉梢轻轻停住了。
许成军重新拿起桌上的《解放日报》，头版头条是中央关于农村工作的最新部署，翻到文化版，副刊上登着好几篇关于《闯关东》的读者来信，洋洋洒洒占了大半个版面。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被角落里一则巴掌大的简讯吸引住了，读着读着便忍俊不禁：
十二月二十三日，湘南省文联、作协湘南分会在长沙隆重集会，庆祝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莫应峰、顾化载誉归来。
报道里写，会场悬挂着“向文学湘军致敬”的大红横幅，省委负责同志出席并讲话，称两位作家的获奖“标志着文学湘军正式登上全国文坛”。
他放下报纸，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苏曼舒：“对了，这个月陪我参加个婚礼。”
“谁的？”
“王楚楠。”
苏曼舒恍然。
她和王楚楠同届，都是闻名复旦校园的才女，只是毕业后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一个继续深造，一个早已踏入了社会。
她点点头：“没问题。不过一月月茹结婚，你也得陪我去。”
“行啊。”
两人忽然对视了一眼，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同时涌上心头，怎么身边所有人都赶着趟儿似的扎堆结婚了。
就跟前世二十七八那阵，一堆人要么扎堆结婚，要么扎堆生孩子。
许成军笑着摇摇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有空可以多关注一下金融方面的知识。股份、股票、外汇——国内现在还没有这些东西，但总有一天会有。到时候我们的金融市场肯定会对标国外那些已经成熟的机制，你这几年打下的底子正好派得上用场。”
苏曼舒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深信不疑。
早在东北调研的时候她就亲眼看到了计划经济体制下那些无法回避的弊病，从那时候起她便隐约觉得，中国经济的未来绝不会一直沿着老路走下去。
如今听到许成军这样说，她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便更笃定了几分。
“主要是我那些稿费得用起来呀！”
“知道了！”
“咱家现在有多少钱？”
“《沙漠》没啥稿费，算不进去，大头还是两本日文版，抛去买房子的钱和后来咱们的各种开销，手里还有六十多万吧，不算可以保留的外汇~”
之前顾颉刚的教职工宿舍到期，但是对门一个教授有出国打算，把手里房子以长租形式交给了许成军。
55平的小三室。
够许成军和苏曼舒平时在复旦短暂休息。
听着苏曼舒说数额，许成军心思又活泛起来，太多了，还是得捐点。
“要捐？还想搞点投资？”
苏曼舒对着许成军的眼睛，俩人心照不宣的笑了。
虽然现在动不了，有备而无患的事该做还是得做。
第二天一早，许成军骑着那辆大红色的幸福250去了复旦。
他这两周的课是陈思和代的，一见他走进办公室，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成军！你可算回来了！你那帮学生太难代了——每堂课都有人问‘许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他们说‘陈老师你讲得也挺好，但是许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我这颗心啊，从你走的那天起就没放下过。”
他两手一摊，语气无辜，“我要是能拿茅盾文学奖，我站在这讲台上讲什么课呢我！”
许成军好一阵安抚，又是递烟又是拍肩膀，最后陈思和才心满意足地把教案往他手里一塞，瘫回椅子上。
许成军推开阶梯教室的门，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
他一出现，整个教室就跟热油锅里浇了一瓢水似的，嗡地炸了。
“许老师回来了！”
“许老师！茅盾文学奖！”
“许老师！您在京城见着陆遥了吗？”
“许老师！《闯关东》第四集那个朱开山在金矿那段是真的吗？”
许成军抬手压了压，笑着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搁：“一个一个问，这堂课不是记者招待会，是记者招待会也得先点名。”
底下哄堂大笑。
好在许成军回来的消息没来得及大肆扩散，课堂人数维持在了“将爆未爆”的临界状态，只把教室内外能站人的地方全占了。
孙教务走廊那头远远望见阶梯教室门口熟悉的黑压压一片，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
这一堂课，许成军没有讲课本，而是把首届茅盾文学奖的七部获奖作品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这些作品每一部他都读了不止一遍，评析起来既有学理的支撑，又有同行之间惺惺相惜的温度。
讲到李国纹的《冬天里的春天》时，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过去与现在交叉的时间轴，讲完之后转过身来，话锋忽然一转：“我知道你们最近都在讨论现代派。李拓和高行健的文章你们应该都看过了。我不反对现代派。恰恰相反，中国文学要往前走，必须吸收一切可以吸收的形式——意识流的、魔幻现实主义的、时空折叠的，什么都可以拿来用。”
“但有一条：形式必须为内容服务。如果你的内容空空如也，形式搞得再花哨也是一具漂亮的空壳。反过来，如果你有深厚的生活积累，有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真实情感，那么任何形式都可以为你所用。这就是我为什么说，现实主义不是文学的一种流派，而是文学的本质。”
底下的学生听得全神贯注，有人的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划着，有人托着下巴望着黑板出神，有人嘴唇微张着，连前排蹭课的那个上师大男生都忘了自己在窗台上坐得腿麻。
下课铃响过十分钟，许成军才从签名的人群里脱身。
去中文系办公室的路上，他先去朱东润那儿报了个到。
老先生见他进来便摘下眼镜，劈头盖脸一顿耳提面命，从博士论文的开题方向讲到宋代文学研究的最新进展，又讲到他的主体性理论框架如何与古典文论对接，一口气说了将近半个钟头。
许成军虚心接受，频频点头。
事嘛，办不过来啦，先缓缓。
从朱东润家出来，又被章培横在走廊里截住，絮絮叨叨地拉着他说了半天系里的教学安排和新学期的课程调整。
许成军一一应了，终于脱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才发现桌上已经堆了好几样东西。
左手边是魔都作协和《沪上文学》《文艺理论研究》联合发来的邀请函。
浅灰色的硬纸信封，落款处盖着三家单位的红章，邀请他出席下周在文联大楼举办的“现代派文学座谈会”。
这次座谈会规格很高。
“小风筝”们系数到场。
得！刚跟王盟依依惜别，这又得折上了。
许成军在魔都的地界上，实在不好推辞。
右手边是一封来自京城的电报，牛皮纸信封上印着“中央电视台”的字样。
他拆开来，是春节联欢晚会的正式邀请函，盖了公章的正式文件，邀请他作为特邀嘉宾出席1983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并附了一份详细的节目单草案和行程安排。
许成军把两份邀请并排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