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点点头,然后示意他坐下。开口:“李拓同志,这位不知名的同志,你们既然提了查墉,那我们就来认真聊聊查墉。”
“查墉的小说,我不否认他的形式是成功的。章回体的骨架,话本的叙事节奏,通俗小说该有的悬念和反转,他玩得很好。从这个角度讲,他确实做到了‘形式和内容的统一’——通俗的形式,通俗的内容,通俗的成功。但问题不在他俗不俗,在于他打着什么样的旗号在俗。”
许成军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没有稿子,只是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查墉的小说,表面上是汉人本位、家国情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多好听。”
“可你翻开他的书仔细看看。射雕里写成吉思汗,雄才大略,天纵奇才。南宋那边呢?昏君奸臣,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像样的汉人政权。”
“神雕接着写忽必烈,还是雄才大略。到了倚天,终于轮到汉人驱逐鞑虏的开国皇帝了——查墉把朱元璋写成什么?残暴狡诈之徒,窃取明教果实的小人。”
“碧血剑里,皇太极要让全天下百姓有饭吃,对汉人一视同仁。崇祯呢?昏庸无道,残害忠良。”
“鹿鼎记里,康熙是鸟生鱼汤,没有一个明朝皇帝比得上。”
“全世界的雄才大略全给了异族,全世界的昏庸残暴全给了汉人。这不是历史观的问题,这是价值观的问题。”
“刻意美化满清帝王,刻意丑化明朝君臣,淡化清军入关的暴行,将抗清之士塑成顽劣之辈。”
“这哪里是单纯的文学创作?这是借着小说的外壳,颠倒黑白、篡改历史!”
其实许成军还没提,查墉小说成功的一个点还有什么?
他前有梁古,后有网文。
名家大神里,他最能向读者妥协。
这种马文他算个先锋了,小说主角如此本人能好的了?
全场死寂。
“文学创作可以艺术加工,但不能突破历史底线,更不能刻意引导大众形成错误的历史认知。”
许成军声调微微拔高,“倘若创作者肆意歪曲家国历史、美化侵略与压迫,那笔下的文字再热闹、再精彩,内里也是歪的!”
话音刚,一名年轻作家按捺不住,红着脸起身反驳:“文学本就是艺术创作,何必句句对标正史?虚构本就是小说的权利!”
此人名为吴庆,年轻气盛,想借着反驳知名学者博取名声,纵然心底几分胆怯,依旧梗着脖子上前。
许成军看向他,眼神坦荡却字字铿锵:“虚构有边界,底线不可破。你说创作自由,那好,今日我也借着‘创作自由’,写一部小说,歪曲你的为人,捏造你的品行,编造不堪的谣言,再美其名曰‘艺术虚构’,你能接受吗?”
“什么谣言?”
“尼玛当继女养你,你媳妇给人当狗,你是个断背山,牛头人。”
吴庆脸色瞬间红温,嘴唇嗫嚅着,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你——”
李子运:“好了好了,让成军同志继续说。”
得,还有拉偏架的。
周遭众人也纷纷沉默。
你这么凶的么?
许成军收回目光,继续说道:“查墉的作品,套路化严重,缺乏持久的思想深度,难以提供真正的世界观与精神指引。民间追捧,是因其故事热闹;”
“可学界若是一味追捧、强行将其捧入严肃文学殿堂,无视其历史观的偏颇,便是本末倒置。通俗文学可以火爆,但不能混淆是非;大众读物可以流行,但不能篡改根脉。”
“所以,李拓同志,你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查墉的成功,是通俗小说的成功,不是文学的成功。他的小说可以让老百姓爱看,这没问题。但老百姓爱看不等于这就是好文学,更不等于这就是正确的历史观。”
“我还可以告诉你——这样的东西,如果要我写,一年写十本给你看,也不是难事。”
话音刚落,角落里不知是谁轻声接了一句:“你说得好像你能写得比他好似的。”
这人顿了下:“我说通俗小说。”
“我能。”
许成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说的那个层次的小说,我一年能写十本。”
场子里炸了。
李拓气笑了:“那你写啊。”
“好啊。”
许成军笑了。
你不说我还没理由写这玩意,你这么说以后我在文坛出了大名了。
严肃文学作家挥挥手扫描金古梁?
他后世的记忆里有遮天的宇宙星空、佛本是道的洪荒体系、诛仙的生死大爱......
去掉那些容易踩线的东西,每一本都比查墉的小说更自由更辽阔。
他甚至不需要照搬任何一个故事,他只需要打开那扇门,让中国的读者和作家看见,想象力这件事还有其他的打开方式。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平淡:“李拓同志,刘芯武同志,我今天来不是来拆你们的台的。你们搞现代派,我尊重,我甚至愿意替你们挡一挡来自京城的保守压力。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文学的形式可以千变万化,内容可以有千万种写法——”
“但文学的灵魂,必须立得住。失去这个,一切都是空谈。”
他站起来,把刘维的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朝所有人微微举了一下,像是在敬酒,也像是在告别。
然后他放下茶杯,往会议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朝陈思和的方向点了点头:“陈兄,你后天的课我帮你代啦,当还你的。”
说完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几秒。
然后,武亮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低声说了一句:“他把现代派和反现代派的人一起打了。”
刘芯武摇头:“他不是来打人的。他是来告诉我们,吵了半天,我们连战场在哪都没搞清楚。”
李子云从主持席上站起来,合上面前的会议记录,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许成军同志刚才的发言,我认为应该全文整理出来,附在本次座谈会的纪要后面。他的观点和我们魔都方面倡导的‘中国的现代派’在方向上并不矛盾,但在深度和视野上,确实超出了我们大部分人的预期。”
这番话算是一锤定音。无论如何,魔都文学界的旗帜就是许成军。
有人不死心,在角落嘀咕了一句:“查墉的小说确实是俗,但八十年代能有几个作家卖出他的销量?”
许成军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回来,人已经走远了,话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回来:“所以我没说他不能成功。我只是说,他的成功不值得骄傲。”
散会的时候,陈思和把刚才的发言稿整理好,夹在腋下匆匆走出会议室。
他在楼梯口碰到了武亮,两人并肩往下走:“今日一席谈,振聋发聩。许成军的观点与思想,有着颠覆性的力量,今日我们众人争辩许久,最终都被他说服,李拓、刘芯武两位同道,也被说得无言以对。”
陈思和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他从来都是这样。我们还在讨论‘要不要现代派’,他已经站在下一步问‘现代派之后是什么’。我们还在争论形式和内容哪个更重要,他已经走向了前方的路。”
此时的李拓还坐在会议室的原位上,面前的搪瓷茶杯已经凉透了。
刘芯武坐在他旁边,两人对着满桌散乱的发言稿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芯武忽然笑了一声:“我第一次跟他打讥讽,还是因为他的《试衣镜》,我这一脚倒是踩到真钉子了,现在都还硌脚。现在是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烟味和茶气。
“被砸场子了啊!”
李拓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梧桐枝丫间透进来的暮色:“等他写出来。他不是说要一年写十本吗?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写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