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度无可挑剔。
《新民晚报》的摄影记者老周,一个干了半辈子新闻摄影、拍过无数次劳模表彰大会和群众游行队伍的老同志,此刻举着那台海鸥牌照相机,从取景框里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手指搭在快门上,半天没按下去。
眼前这个许成军,跟他拍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微微扬起一角,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站在一群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灰色列宁装、黑色棉大衣的人群中间,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帜。
老周说不清这种感觉该叫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留下来。
快门终于按下去的那一刻,他在心里给这张照片取了个名字——
《通往未来的信》。
这封信没通往未来,但是穿越了江河湖海。
后来不知被谁翻印了,顺着各种渠道一路南下,越过罗湖桥,飘到了香江、湾湾和东南亚的华人社区。
伴随它一起抵达的,还有许成军在现代派会议上那段关于查墉的发言——
“全世界的雄才大略全给了异族,全世界的昏庸残暴全给了汉人”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华人文化圈的不同角落炸出了截然不同的回响。
许安华正在港岛中环一间借来的办公室里筹备《倾城之恋》的分镜,桌上摊满了张爱玲的小说和被翻得卷了边的剧本草稿。
朋友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扬着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照片。
照片的印刷质量很差,灰蒙蒙的,但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年轻身影依然一眼就攫住了她的目光。
许安华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拍案而起:“就是他!他就是我心目中的范柳原!”
旁边一个资深的副导演好奇地凑过来,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半天,用半生不熟的国语问她哪里像,说这不过就是个大陆年轻人嘛。
许安华摇摇头,眼睛没离开照片,语气里带着在勘景时发现意外宝藏才有的兴奋:“这个人一看就聪明透顶,好似看透世俗与人心。不虚伪,有担当——最紧要系,佢睇起身有钱,有颜值,有品味啊!好靓仔㗎!”
办公室里的人哄堂大笑。
有人大声笑道:“你知唔知佢系大陆仔啊?仲系好出名嘅大陆作家!佢指着查墉嘅鼻哥骂,话查墉系废物,系数典忘祖嘅货色!”
那人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各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哦,唔啱,在座嘅各位边个唔系呢?”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许安华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也没再提这一茬。
这年代香港有形有品的男星可太多了——
周闰发、张国容、刘得华哪个不是光站在那里就够拍三卷胶片的人物。
可惹了查墉?
在香江这地方,吃文化这碗饭的人,都知道《明报》是天。
而这头,上南京东路新华书店门口,许成军还在努力地给大家签着字。
偶尔遇到个大胆的姑娘,把书往桌上一推,脸红得快要烧起来,用蚊子般的声音问:“许老师,能……能握个手吗?我是您的书迷。”
许成军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姑娘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娇艳,但那股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在十二月的寒风中像一株不合时宜却生机勃勃的野花。
周围的人起哄声一片,这一起哄不要紧,后面排着队的姑娘们胆子全被拱起来了。
有个瘦瘦的男生排了很久的队,轮到他时把书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走。
许成军打量一下,他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许成军抬起头看着他,男生嗫嚅了半天才开口。
他是今年高考的落榜生,分数差得不多,就差十来分,可这十来分就是天堑。
家里托了关系想让他进街道工厂,可街道工厂现在也塞不下人了——
城里到处都是等着安排工作的年轻人,每个岗位都有几十双眼睛盯着。
他爹在码头扛大包落下的腰伤干不了重活,他娘在里弄生产组糊纸盒一个月挣十八块钱,现在家里就指望着他能找个正经工作。
他说他试过很多地方,真的试过,可人家一看他不是城镇户口就摇头,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许成军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办法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他只是一个写小说的人。
他把笔搁在桌上,用比刚才签字时更认真的语气说:“现在的机会其实很多。我们国家在很多地方都需要人,不一定非得是工厂的铁饭碗才叫饭碗。多关注市场,多关注变化,有时候转换一下脑筋,看看现在什么最热门,抓住机遇大胆去做。只要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和值得去做的事,高不高考又能怎样?”
男生茫然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旁边的人倒是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说现在“八大王”就是最热门的,温州那几个搞纽扣的、搞拉链的,哪个不是万元户;
还有人说要学周家兄弟,做养猪状元,行行出状元嘛,古人说的准没错。
正热闹着,人群中一个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的男人费了好大劲挤了进来。
他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头发梳得倒是整齐,但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他手里拎着一摞书,每一本都是崭新的《闯关东》单行本,而且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夹着那张印着三行诗的淡绿色小卡片。
好家伙,两百本典藏版里夹着许成军亲笔诗的限量款,他一个人就提了五六本。
周围排队的人窃窃私语,说这人运气也太好了吧,怎么抽到的全是带诗的。
许成军一看就明白——
这准是花钱从买到典藏版的读者手里收来的。
别人还在排队买书求签名,这位已经开始玩二级市场了。
许成军眉头微皱,还没开口,这人倒是精得很,一看许成军的眼神立刻抢在前头开了口,嗓门洪亮,语气热络:“许老师!给我签啊!我是您的书迷,您的《红绸》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我是万县的,我们那地方穷啊,但很多人都特别喜欢您,这几本是我替乡亲们买回去送他们的,他们出不来,我替他们来。”
周围人一听这话,脸上的狐疑立刻变成了动容,纷纷竖起大拇指——
从四川万县那么远的地方来上海,还惦记着替乡亲们带书,这人心眼真好。
许成军无语地看着眼前这张真诚而狡黠的脸。
这人啊,这年代的人还真是实诚。
没办法,许成军提起笔还是给签了。
签到最后一本时,这人又开口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许老师,您能给我写句话吗?送我自己的。”
许成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牟其中。”
许成军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万县,牟其中。
八九不离十,就是后世那个要炸开喜马拉雅山给黄河引水两千亿方、要发射八百颗卫星把满洲里变成第二个香江、用五百车皮罐头换了苏联四架图-154客机转手倒卖净赚一个亿的狂徒。
中国商业史上独一无二的、坐过三次牢还能东山再起的奇人。
许成军面上不显,提起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赚钱难吗?赚钱太容易了。送给牟其中。”
牟其中接过书低头一看,不怒反喜,仰头哈哈直笑,笑声震得旁边几个排队的读者都往后退了半步。
“好!这句话我太喜欢了!太合我胃口了!许老师,您是懂我的!我这次来魔都是来倒腾座钟的,您家在哪?我给您送个座钟,免费的!”
周围人群中嗡嗡直响,这年头一个座钟可不便宜——
百货商店里一台三五牌座钟要卖好几十块,顶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这人开口就是免费送,好大的手笔。
许成军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他说把每一分钱用到有用的地方去,钱这个东西虽然重要,人的能力也很重要,但要认清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规则不是用来对抗的,是用来理解的。
牟其中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微微点头。
他听懂了,但有些不屑——
他这人这辈子就没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中德商店在万县首创了七天无理由退换和终身包换卡,正搞得风生水起,哪里听得进“收敛”两个字。
他把书往胳膊底下一夹,朗声笑道:“你们这些人啊,连你这大作家都还这么死板。规则呀,就是要利用的嘛!不破不立!”这
话让周围的书迷们纷纷怒目而视——
大家刚才还觉得这人心眼好替乡亲们带书,现在全反应过来了,这家伙就是个投机倒把分子!
牟其中才不在意,大摇大摆地拎着一摞书从人群里挤了出去,背影里透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嚣张。
许成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南京东路的人群中,也没往心里去。
当面鉴定一下这个时代最狂的牛人,也算是签售会的一个小插曲了。
这一天的签售会,给许成军累了个半死。
直到夕阳西沉,最后一缕晚霞从南京东路的梧桐枝丫间漏下来,把新华书店门口那面贴着他海报的玻璃橱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他才搁下钢笔,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手腕是酸的,肩胛骨是僵的,但桌上那叠签完的书垛和周围人们脸上那种满足而真诚的笑容,让这些疲惫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书店门口依然围着一大群人,有人捧着他签好名的书,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纸包好塞进帆布包里;
有人站在梧桐树下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朱开山和鲜儿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