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言风语了快小一周，复旦的校内通知才姗姗来迟。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五号，行政楼前的告示栏里贴出了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关于落实教育部支援边疆高校建设工作的通知”。
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有穿着蓝布棉袄的行政干部，有夹着讲义路过的讲师教授，还有几个缩着脖子看热闹的学生。
那会儿的通知就是这样——没有微信群，没有电子邮件，全靠这张告示栏。
行政楼一层大厅还有一块黑板，重要通知会用粉笔抄在上面，赶上紧急的，还会用红粉笔描个框。
各系办公室再把精神传达下去，一层一层，慢是慢点，但没人敢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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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
边疆、东北、西北、西南地区师资严重短缺：老教师青黄不接，年轻教师没受过系统训练，教材、教法、科研几乎断层。
教育部在一九八二年一月正式发文怎么说的？
动员沿海、内地重点高校，抽调骨干教师以短期支援、集中讲学、师资培训为主。
魔都、京城、苏省、浙省高校是重点支援省份，松江、白山省、内蒙古、疆省、云南、贵州是重点受援地区。
不过这次支援确实是短期支援，两到三周，十四到二十一天。
那种半年到一年的，叫“援教”或“挂职”，一九八二年这种形式还不多见。
说白了，就是去开讲座、带带年轻教师、上个大课、下个基层，讲完就回来，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风言风语传了一周，早就把“两到三周”传成了“半年到一年”，人心惶惶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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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一出，各系立刻开会研究部署。
中文系党总支书记朱文华紧急召集全系党员开会。
朱文华是副教授，五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日里说话温吞，但一谈工作，那口苏北官话就格外有力。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二十来号人围坐在长条桌旁。
朱文华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那份文件，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教育部这个文件，意义重大。边疆地区的兄弟院校，师资力量薄弱，那是历史欠账。咱们复旦中文系，是全国的排头兵，这个责任，推不掉。”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国家正处在百废待兴的关键时期。边疆要建设，民族要团结，教育是根本。咱们去了，不光是把课上好，更是把党的关怀、把改革开放的新风带过去！这是政治任务，也是光荣使命！”
他讲得慷慨激昂，底下却安安静静。
有人低头看茶杯，有人盯着窗外的梧桐树，有人假装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朱文华环顾一圈，声音缓下来：
“当然，这次是短期支援，两到三周，不是半年一年。大家回去想一想，愿意报名的，会后找支部登记。组织上会综合考虑。”
会议结束，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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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过去了。
不出所料，中文系全系八十来号人，报名的一个没有。
其实这一批，中文系出一两个人就交代得过去。
一部分人去松江，一部分人去云南，计划已经订好了。
魔都高校支援边疆，每校每批文科也就两到五个人，复旦是重点，但中文系不是理工农医，名额本来就少，况且文科大类又不光中文系一家。
历史系、哲学系、新闻系，都得摊派。
可问题是，谁去？
朱文华愁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他五十出头的人了，戴副深度近视眼镜，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平日里西装穿得笔挺，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可这会儿，他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手里那根烟抽了两口就掐灭，掐灭了又点上。
想来想去，还是得找章培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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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培横的办公室在文科楼二楼东头，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是去年校庆发的纪念品。
朱文华敲门进去的时候，章培横正对着几份教学计划发愁。
“章主任。”朱文华脸上堆着笑。
“朱书记，稀客稀客。”章培横站起来，给他让座，“怎么，有事儿？”
朱文华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也不绕弯子：
“章主任，这事儿您也清楚。支援边疆那个任务，报名情况……不太理想。您看，这下一步怎么走，是不是得您拿个主意？”
章培横往后一靠，脸上表情严肃起来：
“朱书记，这是党务人事口的事儿，我这个做行政的，不好插手吧？”
他话说得客气，心里却暗自腹诽：早不找我，现在来找我，当我是专门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朱文华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连忙摆手：
“章主任哪里话！您是系主任，总抓全系事务。之前这点小事，哪好意思打扰您。这不到了关键时刻，还得您这主帅出马，把方向、定调子！”
章培横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老朱，话说得漂亮，可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朱书记，这事儿我明白。两到三周的短期支援，也不是什么苦差事。关键是大家心里没底，传成半年一年的，谁不犯怵？”
他顿了顿，又说：
“这样吧，回头咱们开个系务会，把话说清楚。另外，我私下也跟几个年轻同志谈谈。复旦中文系的面子，总得有人撑起来。”
——
朱文华听章培横这么一说，心里反倒踏实了。
让谁去？他早有人选。
许成军——中文系最年轻的副教授，放眼全校讲师梯队都是独一份的。
没结婚，没孩子，没牵挂。
这种人不出场，谁出场？
他找老章，说白了就是讨个“使用权”。
谁让这许成军关系太硬，这一家子师门还太过护短！
就算有别人报名，在他这儿，许成军也是板上钉钉的。
朱文华象征性地约谈了几个年轻讲师。
看着那些人吞吞吐吐、瞻前顾后的模样，他心里那股不耐烦都快压不住了。
问到陈商君的时候，这大哥还真点了头。
“商君同志，”朱文华试探着，“家里不需要照顾？”
陈商君一脸正气：“系里有需要，我义不容辞。”
朱文华只能叹气。
你特么倒是真实在！
最后轮到许成军，反倒没费什么口舌。
听朱文华把话说完，许成军提了两句现实困难，朱文华心领神会，当场表态——回来评优、晋升，都优先考虑。
许成军顺水推舟，点了头。
朱文华人情也卖了，可出了门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师兄弟俩……怎么看着一个比一个心眼多？
许成军回家把这事跟苏曼舒一说，苏曼舒倒没多话，只问了一句：“你去东北，我能跟着吗？”
许成军愣了愣。
带家属？像话吗？
他咬了咬牙：“去！咱自费，学校还能说什么？”
苏曼舒噗嗤笑了：“不用你。我导师也去，回头让他给我弄个名额就行。”
许成军脸一下子亮了。
“熊样儿！”苏曼舒骂了一句，软软糯糯的，听着像撒娇。
旁边埋头扒饭的许晓梅突然抬头：“哥，嫂子，那你俩结婚咋整？”
沈玉茹和苏连城腾地坐直了：“什么？结不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