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缓缓驶入冰城站。
车门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拎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黑色人造革皮箱,走了下来。
皮箱上,用白漆印着两个大字:魔都。
许成军和苏曼舒早就等在站台上了。
看到老人,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许成军一把抢过老人手里的皮箱,笑着说:“蒋先生,可把您盼来了!”
苏曼舒也笑着说:“老师,一路辛苦了。”
蒋学莫看着两人,多少还是有点无奈,伸手点了点许成军的额头:
“不是成军,你这是又搞的哪一出?我在吉春好好的讨论编写教材,被你一个电报就喊到冰天雪地的冰城来了。”
许成军嘿嘿一笑,一脸正经:
“蒋先生,我这可是等您救命的!哪能叫搞哪一出?这搞的都是革命事业啊!”
“嘿,你个混小子。”
蒋学莫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
他和朱东润都是复旦学术委员会的委员,共事多年。
早就对许成军这个“关门弟子”有所耳闻。
当年《谷仓》里,许成军对农村经济形势的理性分析,还有浪潮创社“守根不盲从”的清醒,和他一生坚持的“不能守旧、不怕守旧”的座右铭,不谋而合。
打那时候起,他就对这个年轻人青睐有加。
后来知道,自己新收的研究生苏曼舒,竟然是许成军的对象。
两人的接触就更多了。
越接触,他越欣赏许成军的才华和担当。
换做别的学生老师请他跑这么远,他肯定不来。
但许成军说的“东北经济的隐忧”,他确实好奇。
更重要的是,他一辈子做学问,从来都是开放包容,不搞门户之见,不排斥任何新的观点。
去年《乡恋》被批为“靡靡之音”,他还是公开站出来支持,说“群众喜欢的,就是好的”。
蒋学莫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笑着调侃:
“行啊,你们俩,在冰城双宿双飞,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我可听说了,成军你现在可是黑大的大红人,一堂课万人空巷,比电影明星还火。”
苏曼舒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许成军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哪能跟蒋先生您比啊。对了,蒋先生,我们俩打算弄完这边的事回上海办婚礼,到时候您可一定要来啊!”
“哦?要办婚礼了?”
蒋学莫眼睛一亮,随即故意板起脸,
“好啊,你们俩结婚,竟然不先告诉我?是不是把我这个老师忘了?”
“哪能啊!这不是正准备跟您说嘛!”
许成军连忙说,
“到时候,还想请您给我们当证婚人呢!”
这话一出,蒋学莫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我可不行!”
“我要是当了证婚人,朱东润那老家伙不得杀了我啊!”
他太了解朱东润了。
那老头,铁骨铮铮,一辈子认死理。
许成军是他的关门弟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结婚这么大的事,证婚人肯定得是他这个师父。
自己要是敢抢这个位置,朱东润真能拎着拐杖敲他脑袋。
许成军哈哈大笑:
“没事!到时候我跟师父说,让他当主婚人,您当证婚人,不就完了!”
“那还差不多。”
蒋学莫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我一定去。我倒要看看,朱东润那老家伙会说点啥。”
三人说说笑笑,出了火车站。
许成军骑了一辆二八自行车,蒋学莫坐在后座,苏曼舒骑另一辆,一路往黑大专家招待所去。
路上,许成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蒋学莫说了一遍。
从光字片的见闻,到国企的隐忧,再到“东北没有未来”的文学推演,还有苏曼舒做的基础数据调研,都说得清清楚楚。
蒋学莫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眉头,却越皱越紧。
到了招待所,放下行李。
蒋学模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
“成军,曼舒,你们说的这些,不是危言耸听。”
“我最近也在研究老工业基地的转型问题。鲁尔区、五大湖的衰退,不是偶然,是规律。”
“东北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结构太单一,体制太僵化,不改,真的会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你说的‘下岗潮’,还是太超前了。现在国家还是以稳定为主,不会大规模裁员。但未来,不好说。”
“我们做学问的,要实事求是,既要看到问题,也要看到希望。不能太悲观,也不能太乐观。”
许成军点了点头:
“我明白。所以我才用小说推演的方式说出来,不是下结论,是提个醒。”
“我不想十几年后,真的看到李瑞法那样的悲剧发生。”
蒋学模看着他,眼里满是欣赏:
“好小子,有担当。”
“明天的课,我帮你讲。我们一起,把这个问题讲透。”
“不过,曼舒上次讲的,更多是现象和结果。我要讲的,是根源,是规律,是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做学问的,不能只敲警钟,还要给药方。”
许成军和苏曼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蒋学莫要来黑大讲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黑大。
黑大校方,直接把宣传拉满了。
校园里,到处都贴着大红的大字报:
【重磅!复旦大学经济学泰斗蒋学莫先生亲临我校!】
【联合主讲:东北经济的根源与转型之路】
【主讲人:蒋学莫许成军苏曼舒】
【时间:本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学校体育馆】
校园广播,从早到晚,循环播放着通知。
各系辅导员,挨个班级通知,要求所有文科师生必须参加。
理科的学生,也可以自愿参加。
不仅如此。
上一节课“东北没有未来”的余波,早就席卷了整个冰城。
《松江日报》在第二版,刊登了一篇客观报道:
《青年作家许成军黑大开讲,提出“东北文学”新概念》
报道里,客观介绍了许成军的讲座内容,提到了“用小说推演东北未来”的创新形式,没有批评,也没有吹捧,却引发了全省的大讨论。
《冰城日报》也跟进报道:
《一场特殊的文学课:当文学遇见经济》
一时间,整个松江都在讨论“东北没有未来”这个话题。
工厂里,工人们休息的时候,凑在一起抽烟聊天:
“听说了吗?上海来的那个大作家,说咱们东北以后会不行,工人会下岗。”
“扯犊子!咱们是共和国长子,国家能不管咱们?”
“就是!他一个南方人,懂个屁东北!”
“可人家说的也有道理啊……你看咱们厂,最近订单是不是少了?”
机关里,干部们也在开会讨论:
“这个许成军,太激进了!怎么能说东北没有未来呢?这不是动摇人心吗?”
“也不能这么说。他提的产业单一的问题,确实存在。咱们不能掩耳盗铃。”
“看看蒋学莫先生怎么说吧。他是经济学泰斗,他的话,肯定有分量。”
大学里,更是吵翻了天。
支持的,反对的,各执一词,天天在食堂、在宿舍、在教室辩论。
有人说许成军是危言耸听,有人说他是先知先觉。
所有人都在等。
等蒋学莫的到来。
等这第二堂课。
周三下午。
黑大体育馆。
这是黑大最大的室内场馆,能容纳三千人。
可今天,三千个座位,早就坐得满满当当。
过道里、台阶上、甚至体育馆的看台上,都挤满了人。
窗户上,也扒满了人。
来的人,不止黑大的师生。
冰城工业大学、冰城工程大学、冰城师范大学的老师和学生,都赶来了。
还有从齐齐哈尔、大庆、牡丹江,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赶过来的高校老师和机关干部。
松江作协的所有作家,也全都来了。
甚至还有不少三大动力厂的工人,托了关系,混了进来。
整个体育馆,人声鼎沸,像赶集一样热闹。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讨论着今天的课。
“蒋学莫先生真的来了?那可是经济学泰斗啊!”
“可不是嘛!许成军面子也太大了,竟然能把蒋先生请来。”
“今天可得好好听听,看看东北到底有没有未来。”
“我就不信,咱们东北能不行!”
下午两点整。
蒋学莫、许成军、苏曼舒,三人并肩走上台。
瞬间,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持续了足足五分钟,才渐渐平息。
许成军拿起话筒,笑着开口:
“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许成军。”
“上一节课,我们一起开了个头,写了一篇叫《东北没有未来》的小说。结果,我被骂了一周。”
台下哄堂大笑。
许成军也笑了:
“没关系,骂我没关系。只要大家能思考,能讨论,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今天,我特意请来了我的老师,复旦大学经济学教授,蒋学莫先生。”
“曼舒上次给大家摆了事实、列了数据,讲了‘不转型会怎么样’。”
“今天,蒋先生会给大家讲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以及我们该怎么办。”
说完,他把话筒递给了蒋学莫。
蒋学莫接过话筒,笑着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同志们,大家好。我是蒋学莫。”
“我是被许成军这个混小子,骗到冰城来的。他跟我说,冰城有冰雕,有红肠,有锅包肉。结果我来了,冰雕化了,锅包肉还没吃上,先被拉来上课了。”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蒋学莫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
“但是,来了之后,我觉得,来对了。”
“许成军同志提的问题,不是一个文学问题,是一个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问题。”
“今天,我不讲外国的案例,不讲枯燥的数字。我用马克思的理论,用我亲眼看到的事实,跟大家聊一聊东北的经济。”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行大字:
生产资料生产(第一部类)
消费资料生产(第二部类)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说,社会再生产要顺利进行,两大部类必须按比例发展。”
“第一部类生产机器、钢铁、煤炭,是为了给第二部类提供生产资料。”
“第二部类生产粮食、衣服、日用品,是为了给所有人提供生活资料。”
“两者必须平衡,缺一不可。哪一个走得太快,哪一个走得太慢,都会出问题。”
台下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是他们从课本里学过的理论,但从来没有人,用这个理论来分析东北的问题。
蒋学莫继续说:
“东北现在的问题,就是第一部类太重,第二部类太轻。”
“我给大家举个例子。1981年,松江省的工业总产值里,重工业占了 78%,轻工业只占 22%。”
“也就是说,松江每生产 100块钱的工业产品,有78块是钢铁、煤炭、机器,只有22块是老百姓吃的、穿的、用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东北的工人,在工厂里生产钢铁、生产机器,然后把这些东西运到南方。”
“然后,再用赚来的钱,从南方买回衣服、买回自行车、买回手表、买回电视机。”
“钱,在这个过程中,大量流向了南方。”
“南方的轻工业越做越大,越做越强。而东北,永远只能卖原材料、卖初级产品。”
“我去年去鲁尔区考察,亲眼看到了那里的萧条。”
“鲁尔区曾经是欧洲的工业心脏,和现在的东北一模一样,全是煤矿、钢铁厂。”
“后来,世界钢铁需求下降,鲁尔区的工厂一夜之间全部倒闭。几十万工人失业,没有别的活路。”
“为什么?因为他们除了挖煤、炼钢,什么都不会。当地除了煤矿、钢铁厂,什么都没有。”
“我还去了浙省的温州、乌孝。
那里几乎没有煤矿,没有钢铁厂,也没有像样的大型国企。
但是,越来越多的人家开始办起家庭作坊,做纽扣、做拉链、做袜子、做各种小商品。
他们的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也有少量通过边贸流到了国外。
同样是 1981年,温州的工业总产值里,轻工业占了绝大多数。不少先富起来的个体户,日子过得比东北的普通工人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