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晃了晃,还是没动。
她直起腰,喘着粗气,
花白的头发从围巾里散落出来,被风吹得凌乱。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又弯下腰,继续推。
许成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大娘,我来帮您。”
他绕到车后,双手撑住车尾,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苏曼舒也跑过来,在旁边帮着拽车把。
两人合力,加上老太太在前面拉,
板车终于从冰沟里爬了出来,煤球哗啦啦晃了几下,幸好没掉。
老太太直起腰,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连声道谢:“多谢多谢!多亏了你们俩,要不然俺这把老骨头,推到天黑也推不出来。”
她说话带着浓重的鲁东口音,虽然已经在东北生活了几十年,但那股子胶东腔调怎么也改不掉。
许成军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笑着说:“大娘,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自己拉煤啊?家里没人帮您吗?”
“嗨,儿子上班去了,孙子还小,俺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拉趟煤,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老太太笑呵呵地说,
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密密麻麻。
许成军看着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忽然一动:“大娘,您是鲁东人?闯关东过来的?”
老太太眼睛一亮:“可不!俺是鲁东掖县的,民国元年跟着俺爹俺娘来的冰城,在这条街上住了整整七十年了!”
许成军和苏曼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喜。
也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成军连忙说:“大娘,我们是复旦大学的,来冰城做调研,想了解闯关东的历史。
关漠男关老本来约好了今天见面,但他突然病了,我们正愁找不到人呢。
您能不能跟我们聊聊您的经历?”
老太太一听“关漠男”三个字,立刻拍了一下大腿:“关老啊!俺认识!他就住前面那条胡同,俺们这条街上的老人都认识他。
他可是咱炮队街最有学问的人!他病了?要紧不要紧?”
“我们也不知道,听说昏迷不醒,送医院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关老那么好的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许成军和苏曼舒,“你们想听闯关东的故事?俺给你们讲。
俺在这条街上活了七十年,啥都见过,啥都经历过。
你们要是不嫌弃,跟俺回家,俺慢慢给你们讲。”
许成军看着她那双布满裂口、沾着黑煤灰的手,
又看了看旁边那辆破旧的板车——
木架子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用粗铁丝歪歪扭扭地绑着,胶皮轮子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车胎上还补着三个不同颜色的补丁。
三百斤黑煤球压在上面,车板都微微弯了下去,车轱辘被压得咯吱作响。
他心里一阵发酸,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老太太手里。
这五块钱,在 1982年,够一个普通工人吃三天的饭。
“大娘,我们耽误您干活了,这钱您拿着,买点米面。”
老太太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一口地道的胶东掖县话脱口而出:“这可使不得!俺哪能要你们的钱!”
“大娘,您看您拉煤这么辛苦,我们还耽误您这么久……”
“那也不行!”
老太太把他的手用力推回来,语气斩钉截铁,“俺给你们讲个故事,那是街坊邻里唠嗑,哪能要钱?那成啥人了!俺没这个规矩!”
许成军还要再塞,老太太干脆往后退了一步,板起了脸:“你要是再给钱,俺就不给你们讲了!俺家也不去了!”
许成军和苏曼舒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老太太骨子里的要强和硬气。
许成军只好把钱收了起来,想了想,指着板车说:“那行,钱我们不给了。但是这煤,我们帮您推回家。您这么大年纪,一个人拉三百斤,太费劲了。”
“不用不用!”
老太太连忙摆手,“俺拉惯了,没事!这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没事没事,我们年轻,有的是力气。”
苏曼舒也走过来,扶住了冰凉的车把,“正好我们也要去您家,顺路。”
老太太拗不过他们俩,只好点头同意了,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这可真是麻烦你们了,你们都是大学问人,哪能干这个粗活。”
许成军绕到车后,双手撑住车尾,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走!”
板车刚一动,他就感觉到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三百斤煤球,加上板车本身的重量,足有四百多斤。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推起来都觉得腰眼发紧,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太,每天要拉着这样的车,从两里外的煤场走到炮队街,
一天两趟,风雨无阻。
冬天路滑,夏天日晒。
刚才卡住他们的那个冰沟,只是这段路上最小的一个坎。
前面还有一个十几米长的缓坡,平时老太太一个人拉,得歇三口气才能上去,每走一步,都要把腰弯成一张弓,脚底下死死蹬住地面,生怕滑下去。
今天有许成军和苏曼舒帮忙,一次就推了上去。
一路上,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跟他们说,这煤不是她自己家的,是给院子里五家老邻居一起拉的。
大家年纪都大了,最大的已经八十七了,儿女又不在身边,拉不动煤。
她身体还算硬朗,就每天帮大伙拉一趟,一家给她五毛钱跑腿费。
许成军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十几分钟后,板车终于推到了 42号院门口。
老太太千恩万谢,非要回屋给他们拿两个冻梨吃,被许成军婉拒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快进来吧,屋里暖和。俺给你们烧点热水,慢慢唠。”
老太太的家就在炮队街42号的院子里。
说是院子,其实是一栋老式俄式住宅楼的后院,挤了七八户人家。
院子不大,堆满了各家的杂物。
煤堆、柴火垛、破自行车、腌酸菜的缸、晾衣服的竹竿。
老太太住的是最里面的一间,原来是这栋楼的佣人房,解放后房改,她花了八十块钱买下来的。
房间不大,十二平米,一张炕占了一半,炕上叠着破旧却洗的干干净净的被褥;
墙角摆着一个老式衣柜,柜门上的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窗台上放着一盆蒜苗,
绿油油的,
是这个房间里最鲜亮的颜色。
老太太让他们在炕沿上坐下,又颤巍巍地去倒水。
许成军连忙拦住她:“大娘,别忙活了,我们不渴。您歇着,慢慢讲。”
老太太也不客气,在炕头上盘腿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睛,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
“俺叫张秀莲,光绪二十八年生的,今年虚岁八十一了。
老家是鲁东掖县朱桥镇张家村的。
民国元年,也就是1912年,俺十岁,跟着俺爹俺娘闯关东来的冰城。
这一来,就再也没回去过。”
“您是怎么来的?”许成军问。
老太太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一段遥远的记忆:“那年春天,鲁东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饿死了好多人。
俺爹说,在家也是饿死,不如闯关东去,听说东北那地方黑土地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俺爹把家里仅有的三间土房卖了,换了五块大洋,带着俺娘、俺,还有俺三岁的弟弟,就上路了。
从朱桥镇走到龙口港,走了整整七天。路上吃的是糠窝头和野菜,喝的是路边的河水。
俺弟弟太小,走不动,俺爹就用扁担挑着他,一头挑着弟弟,一头挑着行李。”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扁担的长度,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俺那时候虽然才十岁,但也能帮着拿东西了。
俺背着家里唯一的铁锅,那口锅跟了俺们一路,后来在冰城用了十几年,锅底都烧穿了就补,坏了再补。”
许成军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苏曼舒的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滑动。
“到了龙口港,买了最便宜的船票,坐的是装货的闷罐子船。
一个舱里挤了几百号人,臭烘烘的,屎尿都在舱里解决。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三夜,遇到了大风浪,船晃得像个摇篮,人吐得死去活来。
俺爹说:‘别怕,只要能活着到东北,就有好日子过。”
老太太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俺弟弟就是那时候没的。发了高烧,没药治,烧了两天就不行了。
船老大说,不能把死人留在船上,不吉利。
俺爹抱着他,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把他扔进了海里。”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太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俺娘抱着俺,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俺爹又说,别哭了,能活着到东北,就是赚了。”
“船到营口,又坐烧煤的火车去冰城。
没有座位,就坐在车厢地板上,煤灰落得满身都是。
走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冰城。
刚下火车,俺就冻得直打哆嗦——那时候才农历四月,鲁东都穿单衣了,冰城还在下雪。”
“俺们在道外傅家甸的贫民窟租了一间小破房,十几平米,住了五户人家。俺爹在码头扛大包,一天挣两毛五分钱;俺娘给人缝补衣服,挣点零钱。俺就带着别的孩子,在垃圾堆里捡煤核和烂菜叶。”
她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了没剩几颗牙的牙床:“你们别看俺现在住得寒碜,十二平米的小破房。跟那时候比,现在就是天堂。真的,天堂。”
许成军的心猛地一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