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说完就走,怕忍不住上去直接抢走。
摊主嘟嘟囔囔:“一本书还能救命,读书人说话都不靠谱!”
第二天一早,京城站。
许成军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站在京城站的月台上了。
冬天的站台上,蒸汽机车的白烟和旅客们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弥漫在清冽的空气里。
作协的朋友们相送。
钱明要来,让许成军直接拒绝了,实在是太远了,见一面可以了。
王盟裹着他那件标志性的藏蓝色围巾,往许成军手里塞了一包刚买的炒栗子:“刚出锅的,路上吃。”
邓友枚也特意来,俩人也是从日本之行开始的老相识,他从家里拿了一铁盒信阳毛尖,拍着许成军的肩膀说:“我们几个都等着看你的《闯关东》出书。”
还有一些作协的朋友都来了,刘芯武别别扭扭,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上前,朝许成军遥遥举了个巴掌。
许成军也朝他举了个巴掌。
陈健功作为新人,一听有这样的活动自然也是跟得上。
最主要的嘛——
许成军作为青年顶流作家,陈健功这一类年轻作家眼里的“热现实主义”门派掌门人,健功同志自诩身在其中,深刻认同许成军的理念。
和宗主多交流,练习时长是不是可以少一点?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干部服,小跑到许成军面前,往他挎包里塞了一本自己新出的短篇小说集,扉页上已经写好了字:“成军老师雅正,陈健功,八二年十二月于京城。”
列车缓缓启动,京城站的月台和送行的人群一起慢慢退入冬日的薄雾里。
许成军靠在卧铺车厢的窗边,手里捧着王盟塞的那包栗子还热乎着,铁轨的哐当声在脚下沉沉地响。
窗外华北平原的冬野在阳光里一望无际地铺展开去,自己在京城待了小半个月,竟然连故宫都没进去看一眼。
下回吧,下回来京城再说。
等火车再次驶入魔都北站时,一周的时间已经倏忽而过。
《闯关东》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长篇连播已经播完了四集,取得的效果只能用“空前”两个字来形容。
去年《夜幕下的哈尔滨》播出时,全国上下每到中午十二点半万人空巷的盛况还历历在目,而《闯关东》比它只强不弱。
第一集播出后央广就收到了大量听众来信,播到第四集时来信已经需要用麻袋装了,点播办公室里的麻袋堆了半人高。
工厂午休时工人们端着饭盒围在车间广播底下,田埂上的农民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蹲在田埂上听;
这样一部雅俗共赏的小说,在我们最人数最广大的地方们取得效果是空前的。
许成军又给文坛上了一课。
那就是小说的故事性。
一味的上价值、一味的高深莫测只给三两个人看懂,然后你说他是艺术?
老百姓都能听懂的文学又怎么不是好文学?
京城王府井、魔都南京路、辽沈太原街——
各地新华书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悄然贴出了预购告示,第一批印量还没从印刷厂出来,内部预订单已堆了老高。
各地省广播电台纷纷联系央广索要转播权,连央视都坐不住了,主动打电话询问《闯关东》的电视改编权还在不在。
而此刻的许成军,正穿过武康路的树影,踏进浪潮编辑部那扇半掩的木门。
办公室里比他走之前更忙了。
朱邦薇正对着电话用上海话跟印刷厂争论排期,郭酌戴着老花镜在校样上一笔一划地标注;
陈存坐在角落里和余华讨论某篇来稿的结构问题,肖关鸿则在另一头给一个外地作者手写回信。
所有人都在为即将付印的创刊号做最后的冲刺。
许成军站在门口,竟然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他也习惯了,把挎包往桌上一放,正要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稿纸上。
骆丹。
这个江阴姑娘在浪潮实习了大半年,已经从当初那个提着热水瓶给搪瓷缸续水的青涩学生,变成了敢跟主编正面掰手腕的正式编辑。
她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眼神平静而坚定:“许主编,您在京城拿了茅盾文学奖,我们都替您高兴。但您答应过的事得记得啊!”
“《沙漠能变成森林吗?》的终稿,您走之前说要给我,现在创刊号下周就要下厂了,稿子呢?”
许成军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笑了。
他拉开挎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叠厚厚的稿纸。十六万字的长中篇,历经西北之行后漫长的沉淀、反复的修改、无数个深夜的推敲,终于在这个冬天完成了最后一页。
骆丹接过稿子,眼神一落到封面上便亮了起来。
她翻开第一页,只读了半页。
郭朝阳蹲在沙丘上,用手指头戳出一个小坑,把一颗草籽小心翼翼地埋进去——
便抬起手捂住了嘴。
她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完结尾后抱着稿纸往编辑部的方桌上一放,朝满屋子的人喊了一声:“主编的新小说完稿了!”
整个编辑部的嘈杂声在同一瞬间静止了。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围过来,陈存从角落里三两步跨过来,弯腰读了几页嘴里喃喃地念叨“红月亮”,半天没说话;
余化从骆丹手里借过稿子往后翻,读着读着蹲在了桌角,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句:“这个郭朝阳,把一个人一辈子能受的苦全受了一遍。”
说实在的,这剧情给他带来极大的冲击。
苦难?
苦难!
郭酌摘下老花镜,读完后把稿子轻轻搁回桌上,抬起头看着许成军,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
振聋发聩!
朱邦薇放下电话,隔着好几张桌子大声问:“成军,这篇在创刊号上排什么位置?”
许成军摇了摇头:“不能放在创刊号封面上。那是阿成的棋王的位置,早就定好了,不能变。”
朱邦薇急了,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那你这篇量放哪儿?”
许成军想了想:“放在最后吧。”
“就当压阵了~”
满屋子人沉默了一瞬,随即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阿成的《棋王》是寻根文学在浪潮创刊号上最响亮的宣言,厚重而沉着。
但许成军的《沙漠能变成森林吗?》是寻根文学的另一种可能性——
从西北的沙漠里,用疯癫的视角、三代人的命运和一颗草籽的执念,硬生生凿出了一条通向希望的路。
放在《棋王》之后压阵,第一页翻开是寻根文学的起点,最后一页合上是寻根文学的未来。
封面留给了新人,压轴留给了主编——
这不只是尊重,更是一种再清晰不过的态度。
浪潮的立场,从来都不是靠谁的名气站C位,而是靠作品的质量说话。
整个编辑部的目光都落在那叠稿纸上。
下周,这本他们熬了无数个日夜的刊物就要下厂付印了。
而他们知道,当这本杂志最终出现在全国读者面前的时候,第一个被翻开的是阿成笔下那个在棋盘前才找到自己的王一生,而最后一个被合上的,将是许成军笔下那个蹲在沙丘上、用手指头戳出一个小坑、把一颗草籽埋进去的郭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