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笑着应了。
这场由《魔都文学》和《文艺理论研究》联合举办的“关于当代文学创作与现代派问题座谈会”,火药味从筹备阶段就没散过。
他们要在京城主流批评界的重压下,为现代派争一个公开讨论的机会。
能理解。
王盟聊了会聊到大家的境遇。
许成军这些年和王盟关系算是最亲近的了。
当年文坛有“四兄弟”之说,虽未正式结拜,但圈内人都认这层交情。
老大与三人接触渐少,年龄也大些。
时代浪潮翻涌,文坛风向几度轮转,新潮写法、外来理论轮番登场,他始终恪守早年摸索出的创作路数,一步步与意气风发的其余三人渐行渐远。
八十年代的书信是彼此维系的唯一纽带,泛黄的信纸往来不断,字迹依旧工整,问候依旧恳切,可字里行间能清晰读出隔阂。
王盟是老二,身上兼着作协的实职,做事讲究策略,再激进的主张也要裹一层温和的外衣。
蒋子龙是老三,往天津工厂里一钻,外面吵翻了天他照样写他的车间小说。
许成军是老幺,却偏偏像个在野大儒,不在任何官方机构挂实职,影响力却不输任何在位者。
这晚王盟在许成军那栋法式洋楼的客房里翻来覆去。
窗外的梧桐树影被路灯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张被风吹皱的水墨画,怎么也睡不着。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盟便动身赶往魔都作家协会。
关于当代文学创作与现代派问题座谈会如期举行。
会场内人头攒动,魔都本地作家、高校学者、报刊编辑济济一堂。
有些守旧的老人,但大多还是新锐。
魔都一直都是追求新潮的根据地。
魔都的武亮、程德裴、陈思和、许梓东这批青年评论家轮番发言,从西方现代主义的技巧借鉴谈到中国文学现代性的路径选择,言辞间带着魔都学界特有的锐利和从容。
京城来的李拓和刘芯武也各自亮明立场,李拓话锋劲健,刘芯武绵里藏针,会议桌前几轮交锋下来,气氛已经从客气升温到了剑拔弩张。
但大抵是现代派占了优势。
这第二战场开辟的可谓是成功。
整场会议唇枪舌剑,核心议题层层深入,从艺术形式与内容的关系,聊到中国文学的现代性出路,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待到会议议程过半,全场最核心的交锋已然落幕,众人的讨论渐渐趋于平缓时,许成军才缓步走入会场。
他一身朴素便装,神态从容,并未急于加入此前最尖锐的论战,而是寻了角落静静落座。
场内不少人瞥见他,低声议论纷纷。
稍作聆听,许成军见众人依旧纠结于“形式要不要学西方”“现代派该不该推广”的表层问题,终于起身开口。
话音不高,却瞬间压下场内细碎的交谈声。
他朝众人微微点头:“在谈现代派之前,我想先给大家读一封信。”
他的语气像是在课堂上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这封信是我月前收到的。写信的人叫刘维,今年二十岁,法卡山最前线的一位战士。”
他把信纸展开,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许老师,俺知道您很忙,不该打扰您,但我真不知道能给谁说说我的心情。托您的福,俺命大,虽然没了条腿,命保住了。”
许成军读到这句,声音停了一瞬,然后把信纸往下折了折,继续读:“退伍回家那天,县里给俺开了欢迎会,说俺是英雄。俺娘哭了一夜。村里人都来看俺,说刘家出了个功臣。可是许老师,英雄也得吃饭啊。俺没了腿,地里的活干不动,俺娘年纪大了,也不能总靠她。”
“许老师,俺有时候想,要是那天在阵地上您没把俺背下来,俺可能就不用想这些事了。可俺又想起您背着俺下山的时候,俺在您耳朵边说‘许老师,我没给咱中国军人丢脸’。俺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现在也是真心的。只是有时候,俺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活了。”
信读完,会场一片沉寂。
前线的硝烟、战场的生死、英雄荣光与现实残缺的强烈对冲,乡村底层真实的困顿与无奈,狠狠撞在每个人心上。
不少人面色动容,方才空谈流派技巧的激昂,悄然褪去大半。
许成军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这封信,就是我今天想说的全部。”
他抬起头,目光从会议室这一端的李拓扫到那一端的王盟,“你们在讨论现代派,讨论意识流,讨论时空折叠和心理分析。我不反对这些。恰恰相反,我在《关于现实主义文学创作的几点建议》里已经说过,形式探索本身没有错。”
“但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的形式,准备为谁服务?”
“如果你们的意识流、你们的时空折叠、你们的心理分析,不能回答‘他该怎么接着往下活’这个问题,那么这些技巧在我看来,就是空的。”
许成军没有趁胜追击,反而放缓了语气:“口号固然是好的——‘中国的现代派’‘洋为中用’‘形式创新’——这些口号我听了一遍又一遍。但口号喊出来了,难免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标签,变成立场,变成排斥异己的工具。”
“你们在批判京城方面一些老作家保守和僵化,这是对的。可如果现代派自己变成了新的僵化呢?如果十年后、二十年后,有人因为不写现代派就被排斥在‘主流’之外呢?我们今天反对的东西,会不会变成明天我们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后世的文学界其实就是在昭示着这些。
一番话条理分明,格局宏大,既有对当下文坛弊病的针砭,又勾勒出未来文学多元共生的发展图景,超前的见解让在场学者、作家纷纷陷入深思。
这时,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站出来与许成军辩驳。
正是李拓,他此前极力推崇现代派创作,此刻直言:“许成军同志说得有道理,但也不必全盘否定外来创作。就拿查墉的武侠小说来说,借鉴通俗叙事手法,融合传统江湖文化,风靡大江南北,民间热度无人能及,这难道不是形式创新、通俗创作的成功典范?”
提到查墉,许成军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
这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
只恨这王朔出名还是晚点,后世1999年的《我看查墉》还是骂的晚了。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索性拾人牙慧:“巧了,关于这类通俗创作,我恰好有一些看法。我曾看过一段评述:‘琼瑶电视剧、查墉小说,再加上部分流行曲艺,可并称三大俗。查墉小说情节反复雷同,行文拖沓啰嗦,书中人物动辄结下深仇大恨,叙事套路固化,新鲜感早早便消磨殆尽。’”
其实原话是四大俗,还有个陈龙的电影。
但是后世香江电影的惨淡,人陈龙几乎是最后的辉煌了。
话音一出,全场哗然。
查墉何人?
倪匡称查墉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巨匠”,《射雕》是“结构完整得天衣无缝”的成熟之作。
夏济安读《射雕》后叹曰:“真命天子已经出现,我只好到扶余国去了”,认可其武侠小说巅峰地位。
张五常将查墉与《水浒传》相提并论,称其“有极高的文学与叙事价值”。
与许成军相识的严家炎之后还会搞一波想让金武成为严肃文学的运动。
虽然在此时内地文学界还在争议他是通俗读物还是精神污染。
但是,查墉此时在民间早已风靡,手抄本、盗版传遍大街小巷。
众人哗然过后,不少人面露不解。
刘芯武站在一旁,面露迟疑,他素来谨慎,不愿正面与锋芒毕露的许成军硬碰硬,只是默默旁观。
许成军本来对这场辩论的走向没有预设,打算就事论事谈完文学理论便收工。
可李拓偏偏提了查墉。
很好,既然你要拿查墉来论证“形式和内容的统一”,那今天这场辩论就换个方向。
这时好说不说,有个年轻编辑找茬:“此言太过偏颇!查墉小说承载侠义精神、家国情怀,是通俗文学的巅峰之作,怎能如此贬低?”
靠窗的位置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成一个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