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得不可方物,不但吊打后世的整容脸,放在同时代的女演员里,也比《小花》里的刘小庆好看太多。
他以前一直这么觉得。
直到此刻,他偏过头,看着苏曼舒的侧脸。
银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鼻梁很直,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看得很认真。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双瞳剪水,眉黛青山。
什么电影明星,在这露血管的冷白皮面前都差了那么一截。
许成军轻轻嗤笑了一声。
苏曼舒侧过头,压低声音:“不好好看电影,嘀咕什么呢?”
“我说这女主,不及我媳妇好看。”
苏曼舒的脸又红了,这次是从脖子根红上来的,连耳垂都染了色。
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有羞,有三分恼意,还有七分压不住的笑意。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电影散场了。
灯亮起来的时候,好多人还坐着没动。
有个姑娘在擦眼角,她旁边的男青年装作没看见,俩人笔直地坐着,像两根主子。
后排几个小伙子还在讨论那个吻,说“亲额头不算亲”,另一个说“你懂什么这叫革命浪漫主义”。
走出影院,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松花江的水腥气和路边杨树新叶的清苦味。
许成军问苏曼舒什么感觉。
苏曼舒沉吟片刻,说:“很好的爱情片。借庐山之口讲述历史,借庐山之景成就爱情,借庐山之恋阐述改革开放的迫切性。它把爱情还给爱情,把人还给人。政治正确的壳,人性解放的核。”
许成军哑然。
这女人,眼光真是毒。
他说:“你不如写个影评?”
1982年,影评这玩意儿刚冒头。
《大众电影》从1979年复刊就开始刊登读者影评,各地的晚报副刊也陆续开了影评专栏,篇幅不大,豆腐块似的挤在角落里,但读者爱看。
普通人也能对电影指手画脚了,这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苏曼舒下巴微微一扬,带着点娇俏的得意:“我是搞经济的,又不是搞电影的。”
“那你怎么看这个电影?”
“一部融合美丽风光与浪漫爱情的经典电影。”
“没了?”
“没了。”
许成军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又抽出胸口口袋里的钢笔,就着路灯昏黄的光写了起来。
苏曼舒好奇地凑过去。
他写道——
“我的心爱着世界
爱着冰城迟来的春天
松花江的冰层在三月碎裂
那些碎冰撞向桥墩
像无数只透明的拳头
我的心爱着世界
爱着亚细亚的穹顶下那一束光
从放映孔里射出来
落在我爱人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
像蝴蝶刚刚破茧
我的心爱着世界
爱着银幕上那个吻
落在额头上
那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
落在庐山的雾里
雾散了
很多年后
还会有人记得这个下午吗
还会有人在另一座影院里
为另一个吻
屏住呼吸吗
我的心爱着世界
爱着这个笨拙的
诚实的
羞怯的
正在学习如何去爱的年代”
苏曼舒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落下来,落在小本子的横格纸上。
她的心跟着那些字,轻轻摇曳。
他写冰河碎裂,写放映机的光,写她的睫毛,写银幕上的吻,写这个笨拙而诚实的年代。
他没有写“我爱你”,但每一个字都在说。
她忽然说:“你要是当个纯粹的诗人也不错。”
许成军合上本子,把笔插回口袋:“太纯粹的诗人容易精神错乱。”
“净瞎说。”
她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头。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从亚细亚电影院门口,一直铺到十二道街的尽头。
远处松花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冰城的五月,天刚暖起来,江边的柳树才冒了第一层茸茸的绿。
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
这个全年唯一的两天小长假,还剩下最后几个小时。
街上的行人渐渐散了,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像这个年代所有笨拙而诚实的浪漫,安静地亮着。
“这诗叫什么?”
“《我笨拙地爱着这个时代》,作者:许成军!”
苏曼舒笑骂:“我用你说作者是谁?”
——
许建军在东风化肥厂门口坐了一整天。
不是视察,不是调研,就是坐着。
传达室的老王头开始还紧张,以为上面派来的干部搞突击检查,热水给泡了,凳子给搬了,连自己藏的半包东海烟都贡献出来了。
后来发现这位瘸着腿的同志就是坐着,看着,不说话。
老王头也摸不着头脑,只好由他去。
化肥厂的大门是铁管焊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锈红色的底子。
门口一条砂石路,被运化肥的卡车碾得坑坑洼洼,昨天下过雨,坑里还积着水。
许建军就坐在传达室门口那张三条腿的木凳上,看着这条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面那座灰扑扑的厂区。
厂区不大。
东边是合成氨车间,一个铁皮顶的大棚子,锈得斑斑驳驳,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西边是碳化车间,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的水泥早就酥了,拿手指头一抠就往下掉渣。
中间是堆场,碳酸氢铵一袋一袋摞着,盖着油布,油布上压着几块破砖头。
堆场边上一辆老解放卡车正在装货,
四个工人往上搬,搬一袋歇一歇,搬一袋再歇一歇。
司机蹲在驾驶室门口抽烟,也不催,习惯了。
合成氨车间的机器声闷闷的,像一头老牛在喘。
时不时“咣”一声,不知道是哪根管道又堵了。
紧接着就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刘!老刘!又堵了!”
然后一个满身油污的老师傅从车间里跑出来,手里拎着扳手,嘴里骂骂咧咧。
许建军看了半天,那根管道堵了三次。老师傅敲敲打打,通了,过一会儿又堵。
没人想过换个法子。
十一点半,午休铃响了。
铃是手摇的那种,挂在传达室门口,老王头摇的,摇得漫不经心。
工人们从车间里三三两两走出来,有的去食堂,有的蹲在墙根底下吃自己带的饭盒。
没人着急,也没人加班。
机器停了,厂区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建军看见一个年轻工人蹲在堆场边上,捧着铝饭盒,吃两口,发一会儿呆,再吃两口。
他旁边一个老师傅蹲着抽烟,烟抽完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说了一句:“这月工资又得拖。”
年轻工人没接话,把饭盒里的白菜帮子扒拉了两下,盖上了。
许建军的档案已经交到了滁县地区行署人事局。
县里提前放了风——这位从法卡山下来的战斗英雄、正团级转业干部,要到县里任职。
至于具体职务,说法不一。
有人说是副县长,有人说是厂长。
许建军自己倒无所谓。
当兵的时候,营长也是带兵,团长也是带兵,只要带的是兵就行。
东风化肥厂,1972年建厂,省化工厅投资,设计产能年产合成氨三千吨,折合碳铵一万两千吨。
东风是滁县地区中部农业大县,与凤阳、定远、嘉山接壤,典型的皖北平原,
1982年总人口六十八万,耕地一百二十万亩,全国商品粮基地,滁县地区第二批农村改革试点。
东化作为全县唯一的支农支柱企业,经地区行署批准,厂长岗位允许副处级干部高配。
听起来挺唬人。
实际上,连续亏损五年,累计亏损一百四十七万,滁县地区有名的亏损大户。
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