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个姑娘远远地站着,似乎在等他抬头看过来一眼。他们不肯走。
许成军站起来,再一次拿起那个铁皮喇叭,声音温和而坚决。
他说这三天的签售会,每一天他都会在这里,这是第一天,还有两天。
大家该回家了,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人群终于逐渐散去。
南京东路恢复了傍晚时分惯常的节奏,梧桐树影在路灯下轻轻晃着,偶尔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
这人刚一走,就有机灵的倒爷——
那时候还不叫倒爷,但老百姓私下里已经管这类人叫“倒爷”了,带着几分不屑又有几分羡慕的复杂意味。
他们找到了之前抽中许成军亲笔诗的那几个幸运读者,当场就要出高价收购。
《闯关东》全书五十三万字,分上下两卷,精装本定价两块七角,平装本一块九角五分。
这个价格是许成军和上海文艺出版社的老总编关震武当面商量过的。
按一九八二年国家出版局的规定,图书定价严格按印张核算,一个印张在八分到一角二分之间浮动,文学类书籍每印张不得超过一角。
关震武戴着老花镜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好一阵,算出按《闯关东》的印张数,平装本该定两块一角。
许成军说往下压两角,一块九角五,压到两块以下。
关振武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两块以下你少拿好几百的版税。
许成军说就这么定了。
这话说得轻巧,关振武心里却明镜似的。
一块九角五,三十多个印张,折下来每个印张不到六分钱,别说跟鲁迅、茅盾这些已故作家的全集比,就是跟同期出版的一些地方作家的长篇比,也便宜了至少两三成。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四十来块,花不到两块钱买一本能传家的长篇小说,不贵。
而那些守在书店门口的倒爷们早就把这笔账算得更精。
他们在队伍外面转来转去,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那些捧着书走出来的人,尤其是捧着典藏版的人。
两百本带许成军亲笔签名诗卡的《闯关东》典藏精装本,原价两块七角,到了他们手里当场就能翻到十块。
这个价格在八二年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星期的工资。
消息在南京东路上传得飞快,那些已经买到典藏版的人,有扭头就卖了的,有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能扛住诱惑的,也有把书往怀里一揣坚决不卖的。卖了的人倒也想得开,十块钱,再买一本平装本还剩八块多,够一家老小半个月的菜钱了。
何乐而不为呢?
许成军从书店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倒爷在马路牙子上和人成交——十块钱,一本带着他亲笔诗的精装典藏版。
他和那倒爷远远对了个眼神,那人显然认出他了,下意识把书往怀里藏了藏,然后嘿嘿笑了笑,转身挤进人群没了影。
许成军没在意,也懒得管,更没法管。
此时整个浪潮编辑部还沉浸在一种集体性的亢奋之中。
一群年轻人挤在新华书店旁边的会议室里临时借来当后勤调度室,桌上堆满了没拆完的牛皮纸和散落的打包绳,空气里全是油墨和新书的味道。
朱邦薇正拿着一个计算器跟出版社的发行部主任核对第二天的补货数量,
肖关鸿还在走廊里跟几个从苏州、无锡特地赶来的地方书店经理谈加订的事,
郭酌则靠在角落里那张借来的折叠椅上闭目养神,嘴角却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们不懂那些倒爷的生意经,也不懂什么限量版溢价逻辑。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今天一天,整个上海投放的首批五万册全部售罄。
新华书店总店那边已经打来电话,说京城、羊城、三镇、蓉城、的门店都把催货电报打到了发行部的桌上——
光是京广两个大区就要加订八万册。
陈存从调度室出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棉袄袖子扯上去露出半截胳膊,眼角眉梢全是疲惫,嘴上却一点不闲着:“这一天啊,比我当年在北大荒割一天麦子还累。不过值,真值。你们没看见那几个老头的表情!”
余化在旁边撇了撇嘴,:“等着吧,不出五年,我必可取而代之。”
许成军正靠在调度室门口翻出版社刚送来的加印确认单,闻言头也没抬:“我等着。”
陈存:“余化,你这志向放在古代,是项羽看秦始皇啊。你这话跟谁说呢?”
余化脸不红心不跳:“跟许主编说啊。项羽跟项梁说的,我跟我自己说的,不行吗?”
“行行行,太行了。”陈存拿茶缸子碰了他一下,“苟富贵,勿相忘。”
“你先借我两块五。工资没发。”
“滚。”
几个人插科打诨的功夫,朱邦薇从调度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明天还要继续,你们几个别在这贫了——”
话没说完就被许成军截住了。
他把那份加印确认单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屋子里所有忙得灰头土脸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他才开口:“《闯关东》是文艺社的书,从稿子到校样到印刷到铺货,每一步都是人家在做。但你们每一个人没拿文艺社一分钱,你们是在替我打这场仗。虽然不是浪潮自己的刊物,但这是我们的第一场仗。一场仗打完了,主教练该不该请客?”
“该!”异口同声,震得会议室的窗玻璃都嗡嗡响。
“走,红长兴,涮羊肉!”
红长兴是福州路上的一家老字号涮肉馆,离南京东路不远,走几步路就到。
朱红色门脸,木窗棂,推门进去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裹着羊肉和炭火的焦香。
十几个年轻人挤了两张大圆桌,羊肉切得薄如纸片码在白瓷盘里一摞一摞地往上端,蘸料是芝麻酱配韭菜花腐乳汁,有人偷偷往自己碗里多舀了一勺韭花被旁边的人当场揭发,又是一阵哄笑。
店堂不大,桌子挨着桌子。
隔壁几桌都是附近的居民和下班过来喝两杯的工人,聊天的声音此起彼伏,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最近几个月来沪上最热的那几件事。
“你看了今天的《新民晚报》伐?南京东路新华书店那个队伍,从门口排到河南中路还带拐弯的!全是去买《闯关东》的!”
“真的?我还没听呢。比《夜幕下的哈尔滨》还好看?”
“好看多了!《夜幕》那是谍战,这个是写咱祖辈闯关东的事!我跟侬讲,侬听了就知道了!”
“我跟你们讲啊,我是浪潮的编辑——陈存的二姑父的大姐夫的三表姐的二伯。我听说这《闯关东》光是手稿就改了七八遍,里面朱开山跟土匪打架那段,是许成军亲自去东北找老伐木工一句一句问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隔壁那张浪潮的桌子,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陈存。
陈存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角微微抽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反正我不认识。”
余化一脸坏笑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姑父的大姐夫的三表姐的二伯,你这亲戚谱系够广的。怪不得咱们刊物稿源多,原来靠的全是陈存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吃你的肉去!”
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筷子在铜锅和调料碗之间来回飞舞。
郭酌看了一眼正跟骆丹讨论明天补货细节的许成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成军,今天你当着记者的面说半年十本武侠——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
这话一说,整张桌子忽然安静了。
郭酌把筷子搁在碗上,条分缕析地掰扯起来:“查墉的地位,在座的都是搞文学的,不用我多说。不说香江湾湾东南亚,就大陆现在,,街头巷尾谁不知道郭靖黄蓉?”
八十年代,武侠小说这个赛道,我们内地不是没人试过。
津门的冯雨楠,写《津门大侠霍元甲》,民族气节是有的,但文笔太糙,结构也太散,基本就是评书的底子加了点现代小说的皮。
河南的刘少棠,写《蒲柳人家》的时候想夹点武侠元素进去,结果夹了个四不像——乡土不像乡土,侠客不像侠客,最后连他自己都不满意。
还有就在魔都的聂运岚,写《玉娇龙》,文笔是好的,但格局太小,从头到尾就是儿女情长那一套,跟查墉那种把历史、侠义、爱情、哲学熔于一炉的气魄比起来,差着好几个量级。
“所以我说,查墉这座山,在整个华人世界,短时间里没有人翻得过去。你许成军是茅盾文学奖得主,是读卖文学奖得主,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你今天说半年十本,读者会当真,评论家会拿你这句话写文章,同行会拿你这句话当靶子。写出来了,皆大欢喜;写不出来,或者说写得不如查墉,那这半年来所有报纸上捧你的那些话,到时候全都会翻过来变成踩你的脚后跟。”
所有人都看着许成军。
他们身系浪潮,与许成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然是真的。回头不行,我先写一本给你们看着玩。就当话本小说了还不行吗?”
郭酌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许成军摆了摆手:“我说话什么时候放过空炮?”
就在这时,店堂天花板上吊着的那个木壳收音机里,上海晚间广播的男主持人正用一口吴语腔调的普通话念着今天的最后一则简讯——
“据悉,著名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夫妇将于近日抵达上海讲学,复旦大学许成军教授将作为中方学者代表之一参与接待。另,第二届陈毅杯足球赛甲组决赛今日在虹口体育场落幕,YP区房地局一比零战胜棉一厂队。”
郭酌听着广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在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是替这个年轻人担心过,担心他话说得太满被人抓把柄,担心他被人做局。
可仔细想想,从许家屯到夜上海,从老山前线到东京银座,从《红绸》到《百年孤独》,从读卖文学奖到茅盾文学奖——
这个人说过的大话还少吗?
哪一次不是先把天捅个窟窿,再从那窟窿里钻过去,把天那边的太阳拽过来照亮所有人。
他摇了摇头,把杯里剩的茶底子往铜锅下的炭火里一泼,刺啦一声,火苗蹿起半尺高。
在这蒸腾的热气中,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十本书、以及比十本书更宏大的所有故事,在许成军的笔下一点一点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