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中有的人从未见过许成军本人,纯粹因为读过他的小说、听过他的名字、被他笔下那些普通人——
许老栓、春兰、黄思源、朱开山们的命运深深打动过,便专程赶来只为在车窗下站一站。
“许成军,欢迎再来金陵!”
“金陵永远欢迎有气节的作家!”
一个年轻女人手里举着一本翻开的《闯关东》,扉页上还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许成军的照片。
一个老工人把手里那本《红绸》举过头顶,挥舞得像一面旗:“许老师!好好写!我们期待你的武侠小说!中国人不比任何人差!半年十本,我们等着!”
许成军把头微微仰起来,用力眨了眨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身子探出车窗,朝月台上所有人深深挥了一下手。
火车汽笛长鸣。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沉的哐当声,蒸汽弥漫开来,把整个月台笼在一片白色的雾里。
有人沿着铁轨追着列车跑,边跑边挥手;
有人站在原地,目送那列绿皮火车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铁轨尽头的冬日薄雾里;
还有人追不上了,就站在月台边缘,把那本签了名的书高高举起来,像是在告诉那列火车,也像是在告诉身边所有人——
我们来过了。
许成军靠在车窗上,望着月台上那些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不知怎的,心里百般杂陈。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
此番路途不难,倒是这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滚烫的真心,让他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一股说不出的重量。
当晚,《新华日报》以《情系金陵,百里相送》为题,在头版位置刊发了一篇长篇报道,详尽描绘了当天金陵火车站送别的盛况——
“列车缓缓驶离站台时,数百名读者自发跟随列车奔跑,挥舞着手中的书本,高喊着许成军的名字。此情此景,令在场的每一位见证者无不为之动容。”
报道的最后一段话让无数金陵读者印象深刻:“许成军同志是人民的作家,他的立场站在人民一边,他的情感系于家国大地。金陵人民爱许成军,爱的是这位有着人民立场、家国立场的青年作家。金陵,永远欢迎许成军同志常回家看看。”
杭州之行紧随其后。
有了金陵珠玉在前,西湖畔的这座古城自然不甘人后。
《西湖》杂志社作为承办方,把签售地点选在了解放路新华书店,这是杭州当时最大的一家书店,紧挨着西湖,推开二楼的窗户就能看见湖面上的残荷和远处断桥上熙熙攘攘的游客。
杭州读者的热情丝毫不逊于金陵。
签售从早上九点一直持续到傍晚六点,期间补了两次货,许成军签得手腕都快断了。
但说实话,虽然场面同样火爆,却少了金陵火车站那几百人自发相送、追着列车跑的震撼。
签售结束后,《西湖》杂志社的编辑们把许成军带到了湖畔诗社。
这湖畔诗社可是有来头的——
五四时期冯雪丰、应休人、潘莫华、汪景之四位年轻诗人创办的新诗团体,是中国新诗最早的阵地之一。
如今冯雪丰、应休人、潘莫华均已离世,仅剩汪景之老人留守。
八三年开始,HZ市作协与湖畔诗社合办大型诗歌讲习班,全城文学青年扎堆报名,连灵隐寺的僧人也来听课,正在悄然复兴浙江新诗传统。
汪景之老人亲自出面接待,陪同的还有HZ市作协的几位负责人和一群年轻诗人。
一个扎着长辫子的姑娘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想邀请许老师现场为湖畔诗社写一首诗。
周围一片起哄声,几个年轻诗人跟着喊道对,许老师写一首,《诗刊》上您那几首我们都会背。
许成军没有推辞,他想起金陵火车站那些挥舞着书的手臂,想起那个落榜后问他自己能做什么的男生,想起这个时代里无数正在迷茫的旅人们。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提起笔。
《致读者》
致每一个可爱的读者
你从未在史诗里留下姓名,
也不曾被铸进青铜的雕像。
你只是带着馒头屑的手指,
是在失意时彷徨的旅人,
是在雨天把伞悄悄向陌生人倾斜半寸的人。
/
你也曾在阴影里坠落,
怀疑过自己存在的意义。
你见过理想的碎片,
听过命运的低语,
在无数个无人的深夜,
触摸过自己灵魂的裂痕。
但你没有熄灭。
当世界倾斜时,你扶住了身边的人;
当苦难漫过脚踝,你伸出了手;
当所有的光都暂时隐去,
你胸膛里仍有未熄的焰火轻轻跳动,
像一颗不肯沉睡的星。
/
这就是英雄啊。
不是身披铠甲的征服者,
不是头戴桂冠的胜利者。
英雄是每一个普通人,
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
依然选择善良的心。
它像橡树的根系,
在无人看见的泥土深处紧紧抓住大地;
它像山间的溪流,
无声地流淌,却滋养了沿途所有的生命。
/
亲爱的读者,
请不要轻视你自己。
你不必追赶遥远的星辰,
不必成为别人口中的传奇。
你只需守护好你心中的那团火,
让它在平凡的日子里安静地燃烧。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
每一颗真诚跳动的心,
都是宇宙最珍贵的奇迹,
每一个不肯向黑暗低头的灵魂,
都是自己的英雄。
汪景之老人接过诗稿,默读了一遍,抬起头看着许成军,然后把诗稿递给旁边的年轻诗人,让他大声念出来。
那个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声音缓缓而出。
念到“这就是英雄啊,不是身披铠甲的征服者,而是每一个普通人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善良的心”时,有人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念到最后一段时,后排的人已经听不太清了,于是前排的人拿起喇叭复述了一遍。
即便这样,后面的人可能还是不能完全听清每一个字,但那首诗中温暖如溪流般的意味,已经悄然渗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离开杭州那天,许成军在城站火车站再次被上百名读者相送。
在这样的场面下,许成军拿一年十本的豪言竟也不显得什么,读者们甚至已经开始期待这第一本会什么个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