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你们什么闯关东,领证的事要快点办!明朝就去!听到伐?”
沈玉茹看这氛围有点要跑偏,果断拍板。
苏连诚本来正兴致勃勃,想接茬聊聊闯关东。
这话题在八二年也算是是热门,那年头文人圈子里没少议论,什么“闯关东与民族迁徙”“流民社会与东北性格”,上个月《文史知识》还发了篇长文,他刚读完正愁没人聊。
结果话到嘴边,瞥见老伴眉头一扫,赶紧把话咽回去,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憋出一句:
“呃……成军啊,这个……你们自己拿主意。”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之言,诚不我欺。
再一想,不对,这把自己媳妇比作小人,要让她知道了……
他打了个寒噤,赶紧端起茶杯,装作什么也没想。
——这叫“好男不跟女斗”?不,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这叫“不与妇人争口舌”?不,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苏连诚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茶杯里的水,微微晃了晃。
———
沈玉茹没工夫搭理他,火力全开对准两个小的:
“你们晓得不晓得,‘无证同居’是什么性质?”
许成军一愣。
“没领证住一块儿,叫‘非法同居’!”
沈玉茹手指点着桌面,一字一顿,“单位晓得了要批评教育,居委会晓得了要上门谈话,还要写检查!你许成军,堂堂复旦副教授,这张脸还要不要?”
许成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你——”
沈玉茹转向自家闺女,“苏曼舒!你这研究生还想不想读了?让人家知道你在外头‘非法同居’,你导师的脸往哪儿搁?”
苏曼舒低头剥橘子,嘴角抿着笑,一声不吭。
许晓梅被这阵仗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沈玉茹,又看看许成军,最后凑到苏曼舒耳边,小声说:
“沈阿姨说得对诶,那很危险哦——”
苏曼舒戳了她脑门一下:“你懂什么。”
“那可不!”
沈玉茹接过话头,“我跟你们讲,就前年,淮海路那边有一对,也是大学生,没领证就住一块儿,让居委会查到了,男的写了三千字检查,女的差点被学校处分!你们想步后尘?”
她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数:
“还有,以后生孩子怎么办?没结婚证,准生证办不下来,户口落不了,孩子成了‘黑户’,上学都成问题!你们想过没有?”
苏曼舒终于抬起头,慢悠悠地剥完最后一瓣橘子,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
“妈,刚不说了我们明儿就去。”
沈玉茹怒目。
苏曼舒咽下橘子,拍拍手,又重复了一遍:
“不说了嘛!明天,一月十六,宜嫁娶。我和成军早看好了。”
沈玉茹看向许成军。
许成军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接话:
“对对对,明天我请假,一早就去。曼舒已经跟系里打好招呼了。”
沈玉茹愣了两秒,忽然一拍大腿:
“册那!早讲嘛!害得我啰里八嗦讲半日!”
“我刚才不说了嘛!?”
“嗯?“
“没事!”
她站起来,脸上阴转多云,多云转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明天去!我给你们烧早饭,吃了再去!领完证回来,晚上我烧几个好小菜!”
苏连诚在一旁端着茶杯,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是说非法同居么?这就不追究了?”
沈玉茹一个眼刀飞过去:
“你闭嘴!明朝你也要去!老丈人不出面,像啥样子!”
苏连诚赶紧低头喝茶,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许晓梅在旁边捂着嘴乐。
苏曼舒悄悄戳了戳许成军的胳膊,小声说:
“看我妈,比咱俩还急。”
许成军笑着摇摇头。
——
第二天一早,两人还是先拐去了学校。
这年头的结婚,跟后世可不一样。
后世全国通办,一张身份证走天下,婚检不婚检全凭自愿。
大名八二年那会儿,结婚是件顶顶严肃的事——手续越繁琐,反倒显得这红本本的分量越重。
那会有个结婚办理宣传语:
“户口簿,单位信,婚前检查不能省。
照相馆里拍张照,两人一起登个记。”
少一样都不成。
户口本得有——那时候身份证还没普及,户籍卡就是身份的证明。
单位介绍信是顶顶要紧的,必须盖大红公章,写明姓名、出生年月、婚姻状况,还得有一句“经审查同意结婚”。
缺了这封信,登记处门都进不去。
婚检证明也得有——指定医院,强制检查,不合格真不给登记。
照片嘛,单人一寸照就成,讲究点的会提前去照相馆拍张双人合影。
最后,俩人得亲自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手续是繁琐了些,但好处也有——结得不容易,离自然也难。
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说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
复旦人事科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走廊尽头,门牌上白底红字写着“人事科”。
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沪剧《罗汉钱》的选段。
许成军敲了敲门。
“进来进来——”里头有人拖长了调子喊。
推门进去,靠窗的办公桌后头坐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敞着,袖口挽到小臂。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三七分,一丝不苟,配上那张圆脸和眯缝眼,看着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
这人叫刘福生,人事科的老人了。
据说他爹当年是复旦总务处的老职工,解放前就在这儿干,子承父业,刘福生高中毕业就进了学校,在人事科一蹲就是十来年。
科里人私下说,刘福生是“科混”——干活不积极,消息最灵通,系里哪个教授家里养了只猫他都知道。
“哟!”
刘福生一抬头,眼睛就亮了,“许教授!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站起来,顺手把收音机拧小了点,又殷勤地搬过一把椅子。
许成军也不客气,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户口本、介绍信,往桌上一放:
“开个结婚证明,麻烦了。”
刘福生眼睛一瞟,眉毛就挑起来了:“结婚?许教授要结婚?这可是大喜事!怎么悄没声儿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们也好凑个份子!”
“临时决定的。”
许成军笑笑,“过段时间要去趟东北,先把证领了。仪式延后,到时候办酒再招呼。”
“东北?”
刘福生一边翻着介绍信,一边随口问,“是那个支援边疆的事儿吧?我听说了,学校要派人去松江。怎么,您也得去?”
“还没定,先把准备工作做好。”
刘福生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又拿出一枚公章,在嘴边哈了哈气,用力在介绍信上盖了下去。
“妥了!”
他把盖好章的介绍信递回来,又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前门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来一根?”
许成军摆摆手:“不抽。”
“啧,文人就是讲究。”
刘福把自己点上一根,吞云吐雾起来,“许教授,不是我多嘴啊,您这结婚,选的日子巧。腊月二十二,宜嫁娶,好日子!我们老家有句老话,‘腊月二十二,娶媳嫁女,一年到头,和和气气’——”
他絮絮叨叨说着,许成军听着,也不插话,只是笑。
等他说够了,才站起身,把介绍信收好:
“谢了,老刘。改天请你吃喜糖。”
“那敢情好!”
刘福生送他到门口,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许教授,回头那支援边疆的事儿,要是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知会您!”
许成军摆摆手,出了门。
———
刚拐出办公楼,迎面碰上一个人。
三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一叠文件,正匆匆往里走。
两人打了个照面,那人一愣,随即笑了:
“许教授!真巧!”
许成军认出他来——中文系的讲师,姓周,叫周明远,教古代文学的,平时见面点头的交情。
“周老师,这是来办手续?”
周明远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
“是啊,开介绍信。过几天结婚。”
许成军乐了:“巧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