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白色内袍早已被汗水浸透,左胸处一道剑痕从锁骨斜贯到肋下,血肉翻开,触目惊心。
他却浑不在意,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伤口周围按了按,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一串噼啪的骨节响声。
“皮外伤。”
“那人留了手。”
宋集薪看着那道剑痕,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失声道:“您受伤了?这小镇上还有人能伤到你?”
宋长镜没答话。他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嘴角淌下来,冲掉了胸口血渍上的一层浮灰。
他将酒囊搁在石桌上,这才在石凳上坐下,抬眼看着宋集薪。
“我问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极罕见的慎重:“这小镇上的那家书铺,你可知道来历?”
宋集薪怔了一下。
“山海书阙?”
“对。”
宋集薪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在宋长镜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将那只粗陶茶盏搁在石桌上,撇了撇嘴:“我知道是知道,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说。”
宋长镜的声音不重,却不容拒绝。
宋集薪被他叔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弄得有些发毛,不敢再耍脾气,老老实实地将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那书铺是忽然之间就出现的,没有声张也没有热闹。
他说他进去之后看见那里面全是书册书架顶到了房梁,少说也有几千卷。
他说那掌柜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一袭月白长衫,态度敷衍得很,派个丫鬟出来打发他,说什么“随缘待客,分文不取”,摆明了没把他宋集薪放在眼里。
宋长镜听着,没有打断。
宋集薪越说越来气,把稚圭怎么怼他、韩云怎么晾他的话,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两手一摊:“就一间书铺嘛,架子是大,书是多,可那又如何?还不是招呼泥腿子的地方。”
“泥腿子?”
宋长镜眉头一挑,抓住了这个词。
“唔。”
宋集薪语气有点发酸:“就我那个邻居,叫陈平安的,隔三差五往那儿跑,还带了个刘羡阳,两个人去那儿一待就是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那书铺后院养了两只鸟,听说是凤鸟。每天一大早就叫,烦人得很。”
宋长镜端酒囊的手停在了半空。
“凤鸟?”
他的眼睛顿时斜瞥过来。
宋集薪被宋长镜的这个反应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听泥瓶巷几个老人说,每日破晓时有凤鸣声从那边传来,想来是凤鸟没错。”
宋长镜将酒囊重重地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站起身来,负手在枣树下踱了两步。
“这是,怎么了?”
宋集薪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宋长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宋集薪。那双虎目之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失望,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着的惋惜。
“你方才说,他态度敷衍,没把你放在眼里。你说他摆架子,不给面子。”
宋长镜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因为你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宋集薪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可知道,”宋长镜缓缓说道,“方才在那境中,我遇到了两个人?”
“大秦道洲,公子扶苏。还有他的随身护卫,名唤白起。”
宋集薪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个叫白起的,”宋长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罕见的钦佩,“是一尊杀神。一身血煞凝成实质,化作血虎。”
“他身上穿的那件玄甲,不是什么神兵宝甲,就是寻常甲胄,却被他一身杀伐之气灌注得比墨家的瘤子甲都要硬。”
“我与他交手数百合,竟没能讨到半点便宜。”
宋集薪张大了嘴。
“而将我与白起送入那境中的,”宋长镜看着宋集薪的眼睛,一字一顿,“正是你口中那个敷衍了事的书铺掌柜。”
“他随手一挥,天地变色。并没有用什么洞天法宝。就是随手一挥,划出了一座绵延百里的白玉台。”
“我身上的压制之力瞬间消散,白起的武道修为也全部恢复。那境中,我与他打得天翻地覆,白玉台都被砸碎了大半。”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可他呢?他只是一声咳嗽,天地重归原位。那座白玉台,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宋集薪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九境巅峰,在他面前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宋长镜摇摇头道:“我在绣虎面前,都未曾如此过。”
绣虎。
崔瀺。
大骊国师,国师绣虎。
那可是大骊王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存在,可现在宋长镜说,在那个人面前,比在绣虎面前还要忌惮。
而那个人,就是那个在书铺里对他笑着说“有缘者分文不取”的年轻掌柜。
宋集薪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的意思是……他至少是……”
“十三境。”
宋长镜替他说出了那个词,然后沉默了一息,又补了四个字:“甚至更高。”
宋集薪忽然想起那天在书铺里,自己是怎样拿手指点着人家丫鬟的方向,怎样扯着嗓子喊“让你家掌柜出来见我”,又是在临走时怎样甩下那句“招呼泥腿子的地方,果然低劣”。
他想起那个白衣掌柜自始至终都在笑着。
当时他觉得是敷衍不屑,是没把他当回事。现在他才明白,那笑不是没把他当回事,是压根没看见他。
就像人不会在意脚边一只蚂蚁在冲着自己挥舞触角。
宋集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一种难看的青灰色。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宋长镜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宋集薪肩上时,却刻意收了几分力道。
“你小子,恐怕错过了整个骊珠洞天最大的机缘!”
宋长镜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硬:“不过,你方才说,有两个小子可以自由出入那间书铺?”
宋集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是。”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陈平安,住在我隔壁那个穷小子,天不亮就背着鱼篓出门,最近天天往那书铺里跑。”
“还有一个叫刘羡阳的,是陈平安的发小,两个人经常一块去。”
“陈平安。”
宋长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是不是本命瓷破碎的那个?”
“就是他。”
宋长镜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