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是一头永远都喂不饱的利维坦,贪婪地督促着太阳星域的各国,将治理下的每一个世界都剥削到极致。
其中具体发生了多少人间惨剧,早已无法用具体的文字来形容,但是冰冷的数字,却可以从侧面凸显出其残酷程度。
根据塞扬努斯事后统计出的并不完整的数字来看,在影月苍狼攻略的数百个核心世界中,有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世界,其文明程度、工业水平、自然环境甚至是人口都已经倒退回了大远征早期,乃至大远征之前,帝国尚没有收复此地时的状态——仿佛那些异形和海盗仍旧在统治这里一样。
而剩下的百分之五也并不好受,大范围的经济崩塌和人口衰减,几乎发生在了影月苍狼们所经过的每一个世界上。
他们亲眼看到那些因沉重的税款和粗暴的征收而凋敝甚至被遗弃的城市,还有大片大片原本肥沃的原野,为了获得短期的利益,遭到了永久不可逆的损害,以及原本繁荣的星际航道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因为双方都已经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货物了——他们甚至缺少往来经营的舰队,因为所有的船只都被征收去为那个大项目服务了。
但最悲惨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些富含大项目所需要的珍稀矿石、被神圣泰拉重点关照的矿业世界。
尽管从表面上看起来,这些矿业世界因为高领主们的资源倾斜而得到了短暂的繁荣,但实际上,这却是建立在当地人,甚至附近数个星系、数个星区的人民的血泪上的。
因为火星的长期不配合,以及将过多的尖端设备投入到大项目中,神圣泰拉便毫不犹豫地在某些开采活动里,投入了大量的人力以作为补充——反正那些因为严苛的税款而不断起义又被镇压的文明世界,总是可以为高领主议会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力补充。
而这些因为大规模的开采活动,而百业凋敝,只能高度依赖外界的运输,才能生存的矿业世界,在战争开始的那一刻,便被神圣泰拉无情地抛弃了。
当黎曼鲁斯的军团在芬里斯宙域战败的消息传来时,罗格多恩与高领主们立刻达成了一致,他们放弃了太阳星系外围的大量区域,选择收缩兵力,防守内部更坚固的要塞。
而这则意味着,神圣泰拉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对于成百上千个世界的统治和责任,没有任何提前的通知,舰队搭载着那些必要的成员迅速撤离了,只留下了面黄肌瘦的人民,或者在矿场中整日苦干的劳工。
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舰队,以及再也不会送到他们手中的面包和清水。
这样的困局持续了整整几个月。
当影月苍狼们终于击败泰拉的守军,赶到了这些矿业世界上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惨剧——这些毫无自救能力的世界,无不在短短几个月内便发生了人类历史上最为酷烈的文明退化与自相残杀,其现场之惨烈,甚至让不少铁石心肠的影月苍狼,都产生了颇为严重的心理阴影。
而在其他的文明世界上,情况虽然没有这么惨绝人寰,但也好不了多少。
影月苍狼眼前所见无不是饥荒、瘟疫、寒冬,以及随之而来的大面积死亡。
为了执行最彻底的焦土政策,神圣泰拉在撤离这些世界之前,夺走了这些可怜世界的最后一点储蓄物资,甚至从凡人的手中抢走了他们的最后一份口粮,只为影月苍狼们留下了一片荒芜,和嗷嗷待哺的子民。
他们成为了叛军的责任。
应该说,无论高领主们做这件事情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他们的确收获了某种程度上的“善果”。
也许是因为在最开始,牧狼神还发自内心地相信他们是一支只为涤净帝国的污垢、清洗不忠的逆臣、拯救全银河万民于水火的义军,又或者是不愿意放弃从大远征时期就一直在经营的良好名声。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更复杂,甚至更卑劣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在亲眼看到那些被饥饿折磨得面黄肌瘦的脸之后,
战帅没有放弃他们。
他下达了一道简单的命令。
按照他的要求,影月苍狼们必须在他们途径的每一个世界上,展开无偿的赈灾行动,从他们本就紧张的物资中抽出一部分,分发给那些被泰拉抛弃的人民。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荷鲁斯的举动,就连在影月苍狼的内部,也有不少人认为,赈灾虽好,但也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干扰到战争本身——没有人会因为战败者的仁慈就为他多流几滴眼泪。
但主管后勤的塞扬努斯却非常认真、缜密地执行了牧狼神的命令。
不仅是他,白色伤疤的基因原体察合台可汗在听闻后,也下达了几乎同样的命令,至于福格瑞姆,他虽然曾在私下场合里,嘲笑过战帅的迂腐,却并没有阻止阿库多纳或者塔维茨等人做同样的事情。
这种行为的确带来了坏处,叛军推进的迟缓与资源的浪费不无关系。
但它带来的好处同样肉眼可见。
想到这里,塞扬努斯的目光便忍不住地向着远方看去。
他看到了一座广场,并非真正的广场,而是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被影月苍狼们用于向灾民发放救济物资的空地。
塞扬努斯的部下会制定一张严格的清单,确保每个人都会平等受益,然后在此处救济一整个世界的饥饿——这样的行为的确对前线没什么用处,但在那些领取救济的大人和孩子的眼中,塞扬努斯能看到某些东西。
那是只有在大远征的时候,只有他追随帝皇与原体,收服那些在异形和海盗的蹂躏下、在痛苦中哀嚎了千年的人类同胞的时候,才会在他们眼中看到的东西。
感激、喜悦、崇拜、狂热,还有更多让塞扬努斯说不清的东西。
而更具体一些的表达,则是那座伫立在广场上的雕像。雕像内容自然是荷鲁斯。
它并不是一座精妙的、能够与那些泰拉来的工匠们的作品比拟的雕像。
事实上,塞扬努斯是亲眼看到雕像建立的过程——那是一堆年纪尚小或者半大的孩子,在吃饱饭后,自发聚集在广场上,半是玩闹半是感激地,堆砌出来的一座并不怎么逼真的牧狼神的雕像。
直白地说,它甚至有些丑。
但它却比任何一座塞扬努斯曾经看过的、宣扬荷鲁斯英明神武的雕像,都更能令他感到安心。
因为他看到,即便是在这座破败的、连最爱干净的影月苍狼,也总不能避免自己的盔甲总是会沾上灰尘的城市里,那座荷鲁斯的雕像却总是洁净如新——而塞扬努斯也从未专门派人去清洁过。
这其中蕴含着某种积极的意义。
也让塞扬努斯第一次相信。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赢下这场与神圣泰拉的战争。
不只是依靠刀剑。
而是向全银河证明,他们是比高领主们更加合适的统治者。
至少,塞扬努斯已经开始相信这个事实了。
在冥冥之中,他期待着战帅的统治。
期待着牧狼神的名号以更加威严、更加令人尊重的方式响彻整个银河,并被记载在历史书上的那一天。
……
然后?
然后,他就收到了贝坦加蒙的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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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