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全父所说的那样。
当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黎曼鲁斯自然会知道,他需要做什么。
他会想起来的,他会想起来全父寄托在他身上的期待,他会想起来全父想要他做什么。
而他不会让人类之主失望。
即便穷尽他的生命、灵魂与荣誉。
即便让他所在意的一切——让他的军团和他的世界在这场该死的战争中齐齐灰飞烟灭。
即便如此,他也会落实帝皇的要求,他也会完成全父的愿望——即便他并不能理解人类之主为什么要求他这么做。
即便当那个任务——当那条属于命运的长河终于冲击出了帝皇想要的模样,而鲁斯则奉命在一条短时间内,不会再变道的河上,搭建起一座帝皇想让他建座桥的时候。
这位芬里斯人抓起了人类之主提前交给他的图纸,脑海中却只浮现了困惑。
他能理解,既然现在的自己可以回想起全部的交谈内容,那就说明,帝皇的先驱部署的确已经部分的落实了。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这都算是一件好事。
毕竟,如果事情发展顺利的话,这意味着帝皇的千秋大业也就只差一步了。
而即便事态的发展很糟糕,那既然他能够回想起帝皇留给他的方案,就说明人类之主至少对于这种情况有所预案和准备——他们还有在绝境中力挽狂澜的可能。
这些事情,鲁斯能想明白。
只不过他并非全父,他无法像帝皇那样以棋手身份俯瞰整个棋盘,他只是暂时受到帝皇器重的一枚棋子而已,他不理解帝皇为什么要下出这一步棋——他不理解,这步棋对于整场棋局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但没关系。
思考从不是黎曼鲁斯的长项。
而放弃思考,却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思想上的轻言放弃,从未给他带来过好处。
但这次,情况不同了。
因为他无法理解,无法看透,甚至无法认同全父给他留下的任务。
但这丝毫不影响黎曼鲁斯在回忆起一切的时候,便毫不犹豫的将整个计划落实下去。
他是帝皇的刽子手。
是帝皇的尖刀。
而一把刀,是不需要属于自己的想法的。
在过去,他的想法属于帝皇,属于全父。
属于高居万民之上的人类之主。
而现在,至少今天。
他的想法取决于他手中的这件神兵。
取决于正在被他亲手唤醒的,酒神之矛。
——————
贝坦加蒙狂野的风声仿佛在耳畔低语。
这片土地正在呻吟——两位半神之间的战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杀死了它。
空气沉重,混杂着电离的焦臭、熔融精金的刺鼻气味,以及……眼前之敌的气息。
那令人憎恶无比的,亚空间的味道。
荷鲁斯,众原体的兄长,帝国的战帅,如今却站在背叛的悬崖之边。
那身曾象征荣耀的月白战甲,此刻被一层冰冷、纯粹、却令人心悸的,混杂着黑色与金白色灵能光晕所笼罩,如同冻结的恒星般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威严与致命的压迫。
牧狼神矗立于废墟之上,手中的巨爪低垂着,爪尖滴落的并非鲜血,而是某种灼蚀现实的液态能量,在地面嘶嘶作响地蚀出深坑。
他的目光中再无兄弟之间的温情,亦无统帅的睿智,只剩下一种俯瞰尘埃般的、冰冷彻骨的裁决——仿佛在衡量他面前的黎曼鲁斯还能为他带来多少的利益。
而在榨干了狼王的最后一份利益以后。
他又该如何处理这位几次三番拒绝了他的好意和拉拢的芬里斯之王?
在荷鲁斯饶有趣味的掂量中,黎曼鲁斯完成了唤醒酒神之矛的仪式。
对他来说,这并不困难。
毕竟一直以来。黎曼鲁斯就不是一个与灵能绝缘的原体,虽然在他的口中,他所掌握的力量从来都是芬里斯纯粹的古老智慧,但任何一个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知道这是狼王和他的军团向外界搪塞的说辞罢了。
而在尼凯亚的悲剧发生之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就连这份说辞,黎曼鲁斯都不打算保留了,狼王和他的猎犬们开始明目张胆的设立智库,太空野狼对于灵能战术虽然算不上出类拔萃,但也着实内行。
从某种角度来说,马格努斯的确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他在尼凯亚上的绝大多数诉求。
同时,另一方面——唤醒酒神之矛,本身就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
事实上,长期以来,恰恰是黎曼鲁斯一直在用自己的意志和原体的威能压服着酒神之矛的躁动,让这件帝皇的神兵不至于造出祸患。
而一旦他放松了管制甚至有意引导,酒神之矛一瞬间便苏醒了。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洪流瞬间自矛柄涌入鲁斯的手臂。
那不是野性的呼唤,也不是同袍战友之间温情脉脉的互相帮助,而是熔炉核心崩塌般的能量狂潮。
它如活物,如万千毒蛇,钻入了黎曼鲁斯的血脉、神经和骨髓深处。
世界在原体的眼中扭曲变形,不再是凡俗的景象,而是一片燃烧的、流淌着金色熔岩的炼狱,而荷鲁斯那令人窒息的灵能场域,则是化作了扭曲的金白色蛛网——就在前方,等着将狼王扯成碎片。
而觉察到鲁斯骤然变化的眼睛,荷鲁斯本能的后退了一步——在这一刻,他内心中突然迸发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
他尝试夺取酒神之矛的这个计划,真的是正确的吗?
荷鲁斯已经很久没有质疑过自己了。
但现在,他真的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驾驭住这并不为外人所知的帝皇神兵。
它看起来远比荷鲁斯想象的更加强大,也要更加可怕——且更加地容易失控。
一切就在战帅的眼前发生了,酒神之矛肆意展现着自己被压抑太久的力量。
它在鲁斯的掌中疯狂震颤、嘶鸣。
不再是一柄武器。
而是一头被唤醒的、饥渴的远古凶兽。
它在牵引着基因原体的手臂,它在吸食芬里斯人的意志,它在……尝试驾驭原体。
黎曼鲁斯磨着牙,他发出了荷鲁斯此生从未听闻过的、可恶的呜咽,分不清这声音是力量的宣泄还是痛苦的呻吟。
而在呜咽结束之后,面容如铁人般冰冷的黎曼鲁斯抬起头来,矛尖直指战帅,那束缚着原体与他的武器的无形之力,在矛身喷薄的金色电光洪流前,应声瓦解。
酒神之矛驱使着帝皇的饿狼,如同一颗被点燃的、失控的金色彗星,向着荷鲁斯的方向猛冲而去,速度之快,连两位原体自身的意识都难以捕捉。
矛尖所向,空气被电离、燃烧,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锐刺耳的悲鸣。
而牧狼神皱起了眉头,没有躲闪。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他还是决定要检测一下酒神之矛的威力。
就凭借他现在的力量。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矛尖狠狠撞击在荷鲁斯瞬息凝聚于身前的金白色灵能护盾之上。
撞击的刹那,时间仿佛为之凝滞,纯粹的金色与纯粹的金白色能量,如同两颗恒星迎面相撞,毁灭性的能量乱流,以两位基因原体为核心爆发,将周遭数千米内的一切——无论是断壁残垣、尸骸、泰坦的骨骼,乃至是大地本身——蒸发、吹散、熔为瓦亮的玻璃。
而当爆炸的余烟散尽之后,荷鲁斯身处的地方,比之前后撤了足足数十米,他那游刃有余的面容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诧异。
但鲁斯的情况比他糟糕十倍。
芬里斯人痛苦的呻吟着,不仅仅是因为酒神之矛的榨取,更是因为在跟荷鲁斯的一次交手中,真正感受到了战帅的力量。
那力量浩瀚如无垠星海,深不可测。
酒神之矛的狂怒洪流撞击其上,犹如惊涛拍击着亘古的黑石绝壁上,即便是最疯狂的冲击与啃噬也难以真正撼动战帅的根基。
两股同样魁梧可怖的力量,如同伟大的骑士一般正面交锋,而黎曼鲁斯此时就是承载着这场决斗的那座独木桥。
他必须承担全部的重量。
全部的冲击。
还有全部的,无边的痛苦。
滚烫的灵能洪流在原体体内奔腾冲撞,仿佛要将芬里斯人的血肉、骨骼乃至灵魂都焚烧殆尽,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啸,黎曼鲁斯甚至能听见骨骼在灵能冲刷下发出的呻吟。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大汗淋漓,但很快又发现那其实是混合着被灵能蒸腾的血液,从毛孔中渗出的江河,又在瞬间被高温烤干。
他的头颅如同被投入熔炉,被无形的巨锤反复锻打,无数不属于他的、混乱的、充满毁灭欲念的低语在意识深处回响。
那也许是酒神之矛的意志,又或者是被它吸引而来的,亚空间的回音。
黎曼鲁斯分不清,就如同他现在同样分不清这一切到底是真实发生的痛苦,抑或仅仅是敌人给他制作的幻觉。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股力量真的在带领着他对抗荷鲁斯。
尽管这意味着狼王本人正在被吞噬,酒神之矛以他的愤怒、他的痛苦、他对兄弟背叛的绝望为薪柴,燃烧得愈发炽烈。
在它的驾驭下,原体勇往直前,原体无所畏惧,芬里斯人无视了任何的伤痕与危险,在与帝国战帅的进攻中步步紧逼,反过来将牧狼神逼迫地有些乱了阵脚。
在荷鲁斯那双冰冷的、如同审判者一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惊异。
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