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感觉到什么了么?”
“……什么?”
“声音,那些声音,它们消失不见了!”
在贝坦加蒙一片狼藉的荒野上,一名来自于禁军万夫团的低阶军官,正朝着站在他对面的太空野狼的连长,满是激动地说着些什么。
诚然,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在这些往往眼高于顶、冷漠如冰的黄金武士身上,无疑是非常罕见的。
但无论是周围的其他禁军,亦或是那些满身鲜血的太空野狼,似乎没人关注发生在这里的特殊情况。
因为他们有着更重要的事情——对于现在的贝坦加蒙守军来说,还有什么是比收拾一片血战之后的残破更重要的呢?
在这片已经被战火、风暴、极端的气候与两位人间之神那无上的伟力来回蹂躏过的荒原莽原之上,一队人数稀少、伤痕累累的联军士兵,正低着脑袋,面色各异地收拾着他们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
在这里还站着的人中,占据了绝对多数的是太空野狼的战士,他们灰白色的战甲上满是狂野的伤痕和不知来自何方的鲜血,而状态更好的则是帝皇的黄金武士们,他们的利刃看起来还只是刚刚出鞘而已。
而在更偏僻的角落里,还能看见几队零零散散的凡人士兵,他们的模样,要比帝皇的超凡战士们狼狈十倍不止,无论是盔甲还是编制都已经残破的不成样子,却依旧骄傲地站立在胜利后的战场上——因为眼前的这份胜利有着属于他们的一份鲜血和牺牲。
没人会否认这一点——哪怕是那些一贯眼高于顶的禁军武士。
但即便如此,无论是凡人士兵,还是太空野狼战士,能够活下来的人,终究只是先前那支庞大部队中的少数而已。
而至于绝大多数的凡人与芬里斯人,此时都已经闭紧了眼睛,倒在了地上,与那些狂热的荷鲁斯的追随者们身处一地——这些效忠于不同体制的战士,直到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也依旧泾渭分明,不死不休。
但当死亡真正降临时,却一视同仁地将所有人都摆放在了一起,仿佛他们是亲密的亲兄弟一样。
但对于那些还活着的人来说,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去领略这种黑色幽默了,现在他们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收回基因种子,搜寻战死者的名牌和个人标记物,还有对于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敌军,补上一发冰冷的仁慈。
也许,在密涅瓦的战场上,无论是影月苍狼亦或是帝国之拳,都会去思考,会因为是否要继续伤害那些已经奄奄一息的对手,而心怀犹豫——彼时,战争所带来的血腥味,还没有逼疯这些朴实的战士。
他们将战争视为一场悲剧,一场有些错误却又不得不执行的清理仪式,每一方都只是为了自己所认知的大义而战——杀死对手被视为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选择。
但是在贝坦加蒙,人的理性已经被长久的战争进一步地抹削了。
当伤亡的数字突破了数百、数千、数万乃至更多,当每一个参战的阿斯塔特军团在这些土地上流下了远比大远征更多的鲜血,当那些熟悉的面孔被子弹打得稀烂,当那些视若家园的城镇被曾经的兄弟亲手击毁。
忠诚,底线,大义的名分……
在毫无理性的战争面前,人们在和平的年节里所坚持的一切,破碎得是如此的迅速,又是如此的彻底——人们不再相信那些他们曾经为之奋战的口号和理想了,他们现在只为了基因原体们的命令而战,只为了保护身旁的战友和他们自己而战。
而对于阿斯塔特们来说,情况的转变要来得更加理所当然一些,本就重视兄弟情谊的帝皇天使们,在看到他们的血亲兄弟,被来自于另一个军团的叛徒夺走了性命之后,仇恨的火光便会瞬间烧光与本就不多的理智。
比起那些素不相识,仅仅是出于共同的阿斯塔特战士的身份,才能维持的,来自于遥远的另一个军团的友谊——为身旁的手足兄弟报仇无疑拥有着更多的正当性与神圣性。
而既然是复仇,又何必忌惮在付出的过程中到底流下了多少鲜血。
又何必在复仇过后,留下仇人的性命。
比起继续保留无用的仁慈,额外的一发子弹无疑是更加便捷,甚至更加划算的选择。
这片土地上从未像现在这般,接近活生生的炼狱,而还能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也自然不会再是什么善人君子了。
且不说那些本就嗜血,而且因为芬里斯的沦陷充满了仇恨的太空野狼,即便是那些曾经在密涅瓦上征战过的荷鲁斯之子们——虽然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与第七军团的战争中,争论过处决敌方俘虏的正当性。
但几个月后,在贝坦加蒙,已经没多少人再会质疑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没有人能说清楚这条红线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踏破的。
但在不知不觉间,战争的双方,都已经习惯了赢家通吃的局面,伫立在战线后方的俘虏营地从未像现在这般空旷过。
也正因如此,来自于贝坦加蒙一方的子弹没有任何的犹豫可言,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倒在地上的是他们,结果不会有什么两样。
只不过他们是今天的胜利者而已,尽管这场胜利来得格外艰难,中途也一波三折。
即便是这些还活着的战争亲历者们,也很难说清楚,在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们只能笼统地概括道,原本他们追随着原体黎曼鲁斯的身影,与叛逆的帝国战帅和他麾下的精英们,进行最后的决战。
但这场本应载入史诗的对决,却因为两位人间之神那从未展现过的超凡的力量,而被极其粗暴地打断了——为了在两位半神的阴影下活下来,交战的双方不得不暂时停火,狼狈地向着四面八方逃离,躲开那些会将他们一视同仁碾碎的灵能风暴。
不过,与那些会因为这场风暴而暂时停止推进的帝皇之子和白色疤痕不同,能够踏入这一片战场的阿斯塔特武士,自然是要更加地凶狠狂热,且悍不畏死。
他们才刚从两位基因原体那如山脉般庞大的阴影中逃脱出来,来不及喘一口气,这些瞳孔发红的战士,便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看向了那些几分钟前还是死敌的对手。
没有话语,没有信号,也没有谅解。
和平的曙光还没来得及爬出天际线,就被双方毫不留情地撕碎。
刚有一个安全点,战斗便再次爆发了。
也许,这不会是一场参与者们原本意图中那种注定将会载入史册的战斗,但它依旧要牢牢地占据任何一个亲历者的脑海,直到临死前的那一刻,也永远不会遗忘。
因为这一次,纯粹的混乱与血腥占据了绝对的主流——猝不及防的逃亡让任何队列与秩序都变得毫无意义,接下来的战争,是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
凡人与凡人厮杀在一起,身着月白色甲的影月苍狼和身着灰白色甲的太空野狼,就像是把两堆不同的沙子,倒在了一堆,然后再胡乱地搅拌了一般,倒在了地面上。
每一个人的身后都可能是另一个敌人,十个太空野狼可能包围了三个影月苍狼,又反过来被二十个影月苍狼包围,呼唤战友的声音和临死前的战吼交相辉映,狂热的风声则掩盖不住数百把链锯剑同时轰鸣的狂暴——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最狂妄的疯子,也不会胡乱地开枪。
但无论是影月苍狼的训练有素,还是太空野狼的悍不畏死,又或是那些凡人在战场边缘看似渺小却必不可少的贡献,都无法成为绝境中战争的胜负手。
真正决定了战争胜负的,是在战争开始后才逐渐参与到战场中的禁军卫士们。
比起一片混乱的阿斯塔特与凡人,这些帝皇精英们即便在仓皇撤退的途中,也没有冲散自己的队列和秩序,他们以完好无损的姿态成功离开了原体们掀起的灾难漩涡,而当意识到了此地继续爆发的战争后,又以沉默的态度迅速完成了对太空野狼的支援。
他们立刻将战局的天平打翻在地。
毕竟,在整片银河中,恐怕没人比这些帝皇的黄金武士,更加适合这种混乱的战场了。
与依赖兄弟情谊的阿斯塔特不一样,禁军万夫团是一支纯粹的技术官僚团队,每一个禁军彼此之间都并非兄弟,只是同僚,他们在战场上实际上都是单打独斗——不过极高的默契和丰厚到难以想象的战斗经验,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支令行禁止的大军。
而当禁军们主动调整阵型,以个体作战的姿态加入到战场之后,他们很快就展现出了足以让午夜领主们赞叹不已的统治力。
荷鲁斯的精英们如同熟透了的麦子一样,在禁军的死亡镰刀前成批成批的倒下,每一个禁军所过之处,都会留下一道由月白色与血红色所铺就的长路,而长路两侧,则是惊诧莫名的太空野狼。
芬里斯人们知道禁军很强,但他们从未想过这些家伙居然这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