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知道,我的兄弟。”
“战争其实是一种极其自然的东西。”
“它自然如饥饿,又古老如爱情。”
“它并非洪水猛兽,也不是什么不可预测和阻挡的天灾,战争只不过是一种超乎想象的人为破坏罢了——基于我自己的哲学而言,我更愿意将它们称之为失控。”
“是的,失控。”
“就像金属总有一天会腐朽。”
“机器总有一天会失灵。”
“而即便是最伟大的要塞或者城市,也总有一天会被它的建造者所抛弃,荒草丛生。”
“这是任何一种由人类后天创造的物品必然会遭遇的命运,我们的双手只能制造出粗暴的科技,缺少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们的造物和我们的人生本身一样,是有极限的,而唯有世界本身才可以创造一些真正不朽的事物。”
“像是季风,像是洋流,像是陆地下的板块和苍穹上的大气,像是生物圈的循环以及重力或者引力这些概念本身。”
“它们不是那些脆弱的道德和哲学,它们拥有着自己的力量,它们可以强而有力地改变整个世界,但同时,它们又是一种无限趋近于真理的存在——任谁都无法将它们摧毁。。”
“而战争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兄弟。”
“战争的本质是竞争,是狩猎,甚至可以理解为一种强者对于弱者的娱乐——就像狼群会在已经吃饱的情况下,将成群成群的绵羊杀死却不再取食那样。”
“我们人类就是在战争中诞生的,我们在猿猴与其他动物、与大自然和物种大灾变的战斗中接连取胜,最终才成为站立在食物链顶端的物种——战争是在我们之前就存在的现象。”
“只不过,人类的文明将战争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将原始的自然竞争变成了一门高雅又残酷的艺术,随后,又因为人性的卑劣而让这门艺术彻底地走向了失控,而我们则误以为战争就是它失控后的模样。”
“但那是不对的,兄弟。”
“看看,狐狸捕食野兔,狼捕食狐狸,狮子再捕食狼,而人类则在他们的餐桌上享受狩猎来的狮子的肉,那才是战争原本的模样。”
“而也正因如此,荷鲁斯,我们根本不可能消灭战争。”
“没有人能消灭战争,就像我们无法消灭生态循环和四大基本力一样。”
“战争的本质是一种自然现象,是每一个生物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我们生来就应该去做的事情,它并不独特,也不可怕,它只是生活中最常见的东西——像空气那样,你既看不到它也感觉不到它,但你不能说它不存在,也不能否定它对你的价值。”
“所以,就算是最伟大的和平主义者,也无法向你描绘,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究竟会是怎样的,又究竟该怎样运转——因为没人相信战争会彻底地消失。”
“毕竟,归根结底……”
“战争就是我们的生活。”
……
岁月流转,你已经不记得这是哪个兄弟曾跟你说过的话了。
也许是多恩,但他没那么老道。
佩图拉博可能更怨念一些,但你回想起来的这些话语似乎也不太符合他的哲学。
福格瑞姆的腔调要更加独特一些,摩根则一般不会讨论这种内容,圣吉列斯、基里曼或者洛嘉对此就更没兴趣了。
至于科拉克斯、康拉德或者庄森——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而其他的名字么……
在他们从你的脑海中一一浮现起来之前,那种熟悉的疼痛感便将这些文字通通冲散了。
你苦恼地揉着自己的头皮,痛苦的呻吟声阻断了你想脱口而出的话语,在这混乱的世界里,留下了一段难堪的沉默。
在你的沉默面前,血神的使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它的身影如同蜡像般融化、消散,只留下那两团燃烧的血焰,如同烙印般残留在你剧烈震颤的视野中,以及那回荡在你灵魂深处、充满血腥诱惑的低语余音。
“战争……鲜血……与荣耀。”
那是血腥的图景,和毁灭的承诺。
你有一种感觉,这位战争之神的臣子,亦或者干脆就是他本人,根本不关心你是否会接受他的礼物,或者服从他的意志,他只是单纯地前来宣讲他所信仰的战争与鲜血的伟大。
亦或者他坚信,纵使他现在离开,未来总有一天,你会认同他的观念,前往他的王庭。
而你对此不置可否。
你承认他的话语中,也许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或许,曾有一个瞬间,你曾被那些歌颂战争与挑拨离间的恶毒言辞所动摇——尤其是当他提及圣吉列斯的名字的时候。
你知道,有些事情你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对。
关于大天使的事情。
你可以不说出来,你可以不在乎——但你真的不能假装自己不知道。
圣吉列斯的演技永远都是那么的拙劣,即便他有心想欺骗你,但他对于这场战争那漫不经心的态度,也足以让你心生端倪了。
你知道,他依旧是你的兄弟,如果情况允许的话,甚至还会是你最好的兄弟。
但你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你需要他……做到更多。
而他显然不愿意这么做。
“……”
不管他到底出于什么理由,有一件事你就不得不承认,而每当你想到这件事情——每当你想到你的军队在前线前仆后继,而你的兄弟却在后方揣摩着有关于你的阴谋的时候,怒火都会在你的心中升腾起来。
那愤怒比眼前这位血神的使者为你带来的血腥幻境还要更加真实,仿佛你的灵魂之中也是一片沸腾的血海,而如同炼狱的轰鸣,在你的意识边缘回响,连绵不断。
……
不!
不能这样,荷鲁斯!
他是你的兄弟——无论他做错了什么,你都有义务去原谅他。
你是长子,你是第一个——这并非是庄森那头已经被女人养废了的狮子的夸夸其谈,而是比罗格多恩的誓言还要更坚固的现实——容忍与宽恕是你在面对其他兄弟时的特权。
你有义务这么做……你必须这么做!
盛大的怒火转眼便烟消云散,如顽石般的冷静头脑重新占据了上风——也许是因为血神的使者已经徐徐退下,重新变得冰冷的空气让你的思维也变得更加正常了一些。
你努力压制下自己对于圣吉列斯的愤怒,压制下那些幻想在你心中勾起的杀意。
对你来说,这并不困难。
你的那些兄弟们早就在这场战争中,无数次地触怒了你,如果你连稳定心情都做不到的话,你早就下令让影月苍狼的战舰向他们开火了。
察合台可汗、莫塔里安、福格瑞姆——还有那完美的圣吉列斯,哪个人不是如此的?
你已经习惯了原谅他们的背叛和无能。
这次也不例外。
毕竟……
“毕竟愤怒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打断了你。
你睁开眼睛,皱起眉头,因为你从那个声音中感受到如毒液一样的冰冷,仿佛正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你混乱的感知。
你不喜欢这个声音和它的主人——它虽然没有那位自称战争之神的狂暴压迫,却带着一种更深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算计,和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的优越感。
而当你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时,你的眼前是一片诡异的场景。
你能明显地感觉到空间并没有扭动,但在你视野中所能捕捉到的光线中,却产生了一种不可能的折射,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水晶棱镜在空气中生成,将宴会厅破碎的残影、子嗣们扭曲的面容、甚至你自己剧烈波动的情绪,都切割、复制、重组,投射出一个光怪陆离、逻辑混乱的万花筒世界。
而在这破碎光影的中心,一个身影正在缓慢地凝聚成形。
它不像实体,更像一个由流动的靛蓝雾霭和闪烁的冰冷星光构筑的轮廓。
它身形修长,姿态优雅得近乎非人,披着一件仿佛由凝固的宇宙尘埃和古老羊皮纸卷编织而成的、流淌着幽光的长袍。
它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深邃阴影下,并非一片漆黑,而是不断变幻着无数张模糊的面孔——有睿智的老者、天真的孩童、狰狞的恶魔、娇美的女子、健壮的战士,还有那个曾经只会在大远征中出现的、无数个曾经威风八面的你自己。
这些面孔如同水面的倒影,不断浮现、融合、消散,最终只留下两点恒定不变的、如同燃烧蓝焰的瞳孔,在阴影中闪烁着洞悉一切、漠然无情的光芒。
你了然了,这便是大窜变者——那些恶魔口中掌握命运与真理的神祇吗?
“荷鲁斯……”
如同一千张干涩的喉咙在同时嘶叫,声音从你的每一寸皮肤下渗进体内。
“你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了。”
“单纯的怒火,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它只会破坏,而非索取。”
“因为它只会掠夺,而非建造。”
“因为它伤害的是你的灵魂,换来的却是他人的敌意。”
“因为它抛弃的是最可贵的理性,得到的却是最可悲的原始。”
“屈服于暴怒的人只会泯然众生,沉溺于包容的人也不过只有百夫长的才能,唯有懂得克制的人,才可以成为将军,而唯有知晓如何驾驭暴怒、甚至从不暴怒的人,才能戴上属于他的王冠,以一己的意志,驱使数以百万的世界屈从于他的脚下。”
“而你又意欲为何呢,牧狼神?”
那声音如同无形的、带着倒刺的丝线,轻轻拂过你因混乱和头痛而紧绷的神经。
“是成为一只吵吵闹闹的蝇虫,在那张针对于你的蛛丝罗网中,越陷越深。”
“亦或是化作真正的猎手?”
“在混乱中抓住属于你的……命运。”
命运!
多么诱人的词语啊。
你抬起头来,眼见大窜变者的使者在你身前伸出一只扭曲到无以复加的手臂,无数条发光的丝线从其中延伸而出,在你的面前编织出了一张俯瞰远方的剪影。
那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河,每一朵掀起的浪花,都是你人生中一个最为重要的记忆。
泰拉的皇宫,军团的子嗣,血亲的兄弟,每一个你认识或不认识的存在……
你看到了所有的思想最终在命运之河的正上方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鳞片与羽毛的、属于某个无法言说存在的阴影之手,那像是雄鹰的爪子,又像是神明的臂膀。
而此时,这只大手正戏谑地拨弄着其中几根关键的丝线——就像是木偶师在玩弄舞台上那个最令他感到得意的作品。
它那几只扭曲、细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挑拨一下,你便眼看着自己的命运长河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分歧点。
如果你在克苏尼亚的土地上,没能与帝皇相逢。
如果在他回归之前,你的芬里斯兄弟便已长眠于他冰冷的家乡。
如果那两个兄弟没有就此失去姓名。
如果庄森赢得了与你的竞争。
如果帝皇指定你与他一同回归泰拉……
每一种可能性,每一次细小的拨动,都不禁让你的心脏为之魂牵梦绕。
而在这时,那声音再次传来。
“看啊,”
它如同淬毒的蜜糖。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怒火?战争?”
它不屑地嘲笑着。
“如果一个宇宙中的真理只有这些,那么这银河中的最伟大者,应该是一只绿皮。”
“你知道的,看到一百万个脑袋,不会让你成为更优秀的人,用怒火焚尽整个银河,也不会让你成为真正的圣贤,战争本身不过是一种工具,一种手段,一种剖其根本来说,再无聊不过的东西。”
“即便掀起了最伟大的战争,也不过是将自己变成一件工具,一件可为他人驱使、身家性命皆系于他人的物件——你觉得这是你想要的未来吗,牧狼神?”
你没有回答,但你本能皱起的眉头,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而那声音则接着说道。
“是的,我们都知道,你当然不想。”
“你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工具,卢佩卡尔,哪怕是帝皇的工具。”
“你所追求的,你所效忠的,永远只有你内心深处那个高贵的灵魂。”
“我们都知道,你渴望一场永不结束的大远征,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一个战争狂人,也不意味着你渴望将战火烧到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当那些愚笨之徒沉迷于大远征所带来的胜利与荣耀的时候,只有真正聪明的头脑,才能看清大远征背后的真相。”
“还记得克劳塞维茨说过的话吗?”
“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续,一场战役的伟大与否,取决于它的目的是什么。”
“取决于它的指挥者们渴望得到什么。”
“而作为大远征的战帅,帝国在过去的一百五十年内最为光辉璀璨的人物之一,你当然知道,你伟大的基因之父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掀起了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争。”
“你知道那个答案,那个词。”
“说出来吧……”
“……”
“是命运。”
你喃喃自语,嘴唇似乎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说出这个唯一正确的答案。
是的,命运。
大远征究其根本,是帝皇决意用战争将种族的命运再次握在人类自己的手中。
“没错。”
“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