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当这时,影月苍狼的药剂师们那急促焦虑的通讯呼叫便会透过门缝传来,声音会因为紧张而显得失真:
“加压输血单元!”
“万能血!快!荷鲁斯大人的凝血因子在异常消耗!”
万能血……
听到这个词,法比乌斯露出了一个冷笑。
他们这些专业的医学工作者从来不会用这种听起来就很业余的词汇——在帝国中,从来没有什么“万能血”,只有基因序列高度匹配的定向造血干细胞悬液——当然,如果情况紧急,还可以用人工氧载体和凝血酶原复合物先顶着。
只有这些专业能力其实不是那么过关的影月苍狼才会称呼【万能血】——毕竟第十六军团在医学领域的成就,着实不多。
首席药剂师的心中又慢慢刮起了一场茶壶里的风暴,而就在同时,他又听到那些影月苍狼的药剂师们在尖叫:
“次级心脏创面无法有效聚合!组织再生又一次被未知能量场抑制!”
“快!呼叫智库!”
又是这样。
法比乌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那个该死的酒神之矛残留的亚空间能量扰乱立场,是他们这些药剂师在整场手术过程中最大的敌人——即便是他们手中最强大的稳定立场装置,也无法抵消这件由帝皇亲自赐予的神兵时不时的爆发。
而法比乌斯还有影月苍狼的药剂师们,对于这一切都毫无办法。
且不说与法比乌斯相比,荷鲁斯之子的药剂师们专业素质着实不够看,那些一直聚集在抢救室外、没有药剂师的头衔却总想冲进来的影月苍狼高级军官们,除了帮倒忙之外,什么都不会。
法比乌斯不否认,这些荷鲁斯之子对于他们的基因之父拥有着绝对的忠诚,如果能用他们的生命换来荷鲁斯的苏醒,这些影月苍狼连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但他们在慌乱中所提出的想法和办法,足以让任何一位医疗工作者直接血压爆炸。
尤其是那个阿巴顿。
法比乌斯咬了咬牙。
他无比确信,如果不是有他这位资历深厚的药剂师在这里坐镇,而且荷鲁斯在第一时间就被送进了抢救室的话——这位名为艾泽凯尔的军团一连长,甚至有可能直接将他的基因之父送进哪家神庙或者修道院里面。
这个家伙的外行程度,和他在关键时刻展露的鲁莽,真让人觉得心绞痛——但偏偏他掌握着军团中至高的权力。
赛扬努斯不在,洛肯也不在,四王议会中的其他成员也早已一一逝去,马洛赫斯特则是在忙着处理牧狼神倒下之后,所造成的种种后续影响和连带效果——更何况,他本人也在这场战斗中受了不小的伤。
这么一通黑天鹅因素下来,就让军团权柄落入阿巴顿的手中,在这一刻,连法比乌斯都为影月苍狼感到悲哀。
幸好,在大约十个小时前,当察合台可汗与福格瑞姆终于做好了准备,率领他们各自的军团再次向贝坦加盟的前线进发后,阿巴顿也不得不暂时离开,去指挥他的影月苍狼。
这才让抢救室变得更安静了一点。
但只有一点。
因为影月苍狼的药剂师们的惊呼随时都有可能响起,每一次内容都会有所不同。
“快!解析一下主神经丛损伤路径!”
“不行,做不到——这一次的生理结构图谱又对不上了,需要重新更新。”
“两个小时前更新过一次。”
“我他妈知道——不止这一次了!”
“……”
虽然这么做很没品,但听着里面的话语,法比乌斯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然,他的笑容并不是对于荷鲁斯和影月苍狼的蔑视,而是因为另一些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那些尚且温热的、属于荷鲁斯的血。
法比乌斯静静地抚摸着它们,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过程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简单。
他原以为,针对荷鲁斯的抢救会是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表演,但实际上,现场的慌乱要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影月苍狼的药剂师们在过往的两个世纪里,一直奉为圭臬的那一套标准生理结构图谱,在原体的肉体面前,就像是一副儿童的涂鸦一样。
毕竟,这套图谱是以阿斯塔特战士的肉身为标准的,但基因原体的内在构造,又岂是他们这些星际战士能够了解的——且不说荷鲁斯体内最让人头疼的神经树突分形结构、还有突触间隙的量子级信息传导模式——仅仅是那些看起来功能简单的次级器官,其中蕴含着的由帝皇亲自谱写的奥秘,哪怕是像法比乌斯这样的首席药剂师,也只能在一次次徒劳的实验中勉强窥得冰山一角。
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就像是一群拿着石器时代燧石刀的原始人,试图修复精密的量子计算机主板一样,充满了可悲的茫然。
无论是法比乌斯,还是影月苍狼的药剂师们,这些平日里处理星际战士重伤显得游刃有余的精英,在面对那尊躺在手术台上、生命之火却如同风中残烛的庞大躯体时,动作间都充满了迟滞与不确定性。
每一次操作,都伴随着反复的仪器校准和低声的、充满困惑的讨论。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熟悉的肌肉、骨骼、神经束,而是基因原体——一种超越了人类现有生物医学框架的活体奇迹与谜团。
那些教科书上的知识、无数次战场急救的经验,在面对荷鲁斯体内那因神兵贯穿而引发的多系统级联崩溃、亚空间能量对生理稳态的侵蚀,以及原体级器官代偿机制的超负荷运转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法比乌斯的机会,则来自于一次再简单不过的操作失误——药剂师们在反复的对照与讨论后,依旧错误地割开了荷鲁斯体内一根非常微妙的动脉血管。
然后的事情,自不必说。
鲜血如出云之龙般喷涌而出,眨眼之间将整个手术室瞬间变成了一片深红色的沼泽,每一名站在手术台旁边的药剂师都被淋得鲜血淋漓,少数几个倒霉的甚至直接被冲飞了出去。
而站在主刀位置上的法比乌斯,仅仅在他清洗更换手术服和动力甲的过程中,想要留下几管原体的血,都再容易不过了。
轻松得让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但没关系,只需要闭上眼睛,幻想一下他可以利用这些原体之血做到什么事情,法比乌斯就会感到无比的快乐——他觉得他能像现在这样在这里坐着想一整天。
而事实上,他也正是这么做的。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休息了多久,只是一味地沉溺于规划利用这些新发现和原材料,所能展开的宏大实验规划当中。
这种美妙的幻想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直到一位影月苍狼的药剂师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法比乌斯阁下。”
那声音中充满了尊敬。
“嗯?”
首席药剂师睁开眼睛。
“什么事?”
“您可能要过来一趟了,战帅的神经系统出现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改变。”
“我们怀疑……”
“我们怀疑战帅可能马上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