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山路愈往下愈陡,苍梧峰南面本就少有人来,石阶年久失修,好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只剩些碎石块勉强垒出个轮廓。陆英扶着山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踩,脚边一颗石子坠下山崖,半天听不见回响,她心底咯噔一下。
这时眼前伸来一只手。
“小心点。”陈易侧过身,语气平淡。
陆英犹豫了下,把手搭上去,触感温热干燥,他握紧她引着往边上绕了半步,踩上一块平整些的岩石,而后松开手。
陆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对这条路还真熟悉,这么陡峭的后山都能寻到一条能走的路……
来不及多想的她脚底下险些又一滑,赶忙收回心思专心看路,如此走走停停,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陈易终于在一处稍平整的地面停步。
“到了。”
陆英喘着气站稳,抬眼望去,这里是苍梧峰的后山,并不迎风,深秋时节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吞。此处地形崎岖,空旷无人,天似乎比平时要低一些,笔直朝着天空的冷杉间中杂着几棵松树,针叶泛黄随风一过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碎金。
远处有溪流顺着山涧而下,水声潺潺,低头看去就在他们的脚边不远,清可见底,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水面漂过。
“这儿……”陆英四下张望,“我怎么从来没来过?你怎么找的?”
陈易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我没带你来过?”
“我哪知道后山有这种地方。”陆英点头说着,这里真清净,隐秘无人,亏师弟能找到呢,她仰头扬脸,感受周遭吹拂来的山风,仿佛天也往下拉低了距离,她睁眼时见陈易也仰头,许是也在感悟天地吧。她不知道她头上不足两三丈有处隐蔽山洞,正是她打心底仰慕的剑甲师尊受辱的地方,他期望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
“你最近常来?”陆英问。
“偶尔。”
“那是怎么发现的?”
他静了片刻,开口道:“记得当年给师傅送芍药花吗?这花寅剑山方圆百里都不见影,幸好我花大价钱请人算了一卦,算到有处庄子里的温室花房里有。我上门去要,那户人家却要我拿十六须人参换,少一根须都不行,我灭不了他满门,只好四处找人参,最后就找到了这里……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嗯…”陆英微垂睫毛,“当年你跟我说过,叫我不要跟师傅说,我还以为送给我的呢。”
“呵,师姐想要,我之后送。”
“我可不要,成何体统。”陆英抱胸道:“徒弟给师傅,是孝敬,给我算什么呢。”
“我已经很孝敬师傅了。”在陆英不知道的地方,陈易的孝心不知多强烈、多饱满,纵使身为剑甲周依棠斩却三尸,又有一品的体魄,都时时承受不住。
“马上又冬至啦。”陆英说,“我回来其实带了些礼物给师尊,免得她心里说我不懂事,她老孩视我。”
“哦?那师姐你觉得她孩视我吗?”
“师弟是大男子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师尊既然让你教我,当然是觉得你可以出师了。”
出师……出师往往意味着弟子学有所成,拜别山门后另寻出路,所以陈易不想出师,只想出师。
念及此处,下尸略有耸动,总不能聊着聊着把话聊偏聊远了才行,陈易暗中思量,垂头沉默了一阵。
“师姐。”
“嗯?”
“你觉得,一个人要是做错了事,还能回头吗?”
陆英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那要看什么事。”
“要是……”陈易顿了顿,“回不了头的那种呢?”
陆英皱眉看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陈易偏头躲开:“干嘛?”
“我看看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陆英一本正经,“你以前从来不问这种话的。”
陈易噎了一瞬,一下无话可说。
陆英没让他尴尬,转过头去,眺望溪流,道:
“溪水那边有我喜欢的松树。”
溪水从上游山涧蜿蜒而下,到这一段落得稍缓,积出一片浅潭。潭边立着几棵老松,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来,树皮皴裂如鳞,虬枝盘曲着伸向水面,针叶青黄,在秋日里更显出苍劲了。
“你过来啊,愣那儿干嘛?”
说话间,她几步跳下已到了溪边。
陈易顿了顿,还是起身跟了过去。
陆英站在最大那棵松树下,仰头往上看。
“你看这枝干,”她抬手比划,“像不像剑势里那一式‘苍松迎客’?”
陈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松树斜伸出一枝,果然像极了起手式。
“师尊教这式的时候说过,”陆英收回手,学着周依棠的语气,“取意不取形,松之迎客,不在枝在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