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陈易?”
陈易脚步往下顿住,稳贴街面。
他反过来笑道:“你找我?”
中年男子慢腾腾上下打量不作回答,面色和目光同样沉闷,陈易看来这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意识到自己被同样打量,他瞥了陈易一眼,年轻人过于锐利的眼睛不讨人喜,便眉目疲乏地侧过眼,轿帘也遮下一半。
像他这般上了年纪又有地位的人,往往不急于回答人的问题,待人发问方才抛下有份量的字眼,陈易也知这点,便上前一步。
这一步刚落下,那中年男子便开了口:
“锦雅阁。”
陈易的脚步顿住了。
锦雅阁,他当然记得锦雅阁。
早年还在大虞京城时,他还在西厂当差给那女人作刀,也曾嘱托过锦雅阁的阁主李济生许多事,查人、递话、传消息,那些明面上不好办的事,走锦雅阁的路子往往能办成。
说起来,闵鸣也隶属于锦雅阁。
而这锦雅阁的背后.....陈易默然了一会,轻轻问道:“你姓陈?”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眼街上红彤彤挂一排的灯笼,巷里巷外热火朝天的人气给风带着穿堂而过,灯笼经不住晃晃悠悠,像是捂住耳朵不耐人声嘈杂。
他说:“今日街上热闹,我路过此地,稍作歇脚。”
陈易瞥了这老神在在的中年男子一眼,来长安时他曾过问东宫姑娘长安诸世家之事,而后亦问过铁算盘诸家的情报,后者对此如数家珍,特别是累世公卿、与国同休的陈氏,堪称第一世家的陈氏门生子弟遍及朝野,而诸多陈姓朝臣陈易大多只知名字,没有脸,没有声音,现在这个“陈清旸”从名单里走了出来,坐在这顶不起眼的轿子里,用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
“你的事,”陈清旸说,“我听了三年。”
他没有说“看了三年”,也没有说“查了三年”,他说“听了三年”。
陈易想到锦雅阁。
那些从虞京传来的密报里,他的名字出现过多少次?从西厂百户到声名鹊起,再到叛出虞京,这些字眼被写下来,卷成纸卷,塞进竹筒,一路送到西晋,送到这个人的案头。
还有那些风闻……
陈若疏。
陈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
“她还好吗?钱还够不够用?”
陈易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是谁,斟酌后开口道:“还好。我在照顾。她跟大虞京城那边,已经断了联系。”
陈清旸转头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快,却像是刀锋掠过,眸光意味难明,只见他的面色微微暗下,像是暮色里最后一点天光被云遮住。
“你何故攀附我泾原陈氏?”
陈易一愣,随即想起之前太后授意喜鹊阁散布的谣言,说他是陈清旸的外室子,跟东宫若疏是亲兄妹关系,看来到底是传到陈清旸耳中,只是他误会是自己授意散布。
他也有些尴尬,道:“不是我授意的。”
陈清旸冷哼一声,没有接这话,转而问道:“你如今在替汉王做事?”
陈易没有回答。
人一沉默往往被人视作默认,陈清旸的目光更沉了些,道:“汉王并非人主,回头是岸。”
这话说得有些重,陈易听得出他话里的警告与点拨,不是威胁,而是提醒,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告诫。但他自然不可能直接正当地告诉他,汉王死了,他杀的,还打算杀太子。
他只是道:“我已回头。”
陈清旸闻言,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又一次打量陈易,末了,他缓缓开口:
“我以为你是个钻牛角尖的人。”
这话说得古怪,不知是褒是贬,陈易没有接话,只是在原地任他打量,脸上浮出刻意不显尴尬却更显尴尬的微笑。
陈清旸没有再开口,只是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陈易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陈清旸睁开眼。
“这段时日,”他说,声音不疾不徐,“京城内不会太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