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高约丈余的屏风,紫檀为框,绢本为面。落款处隐约可见“徵明”二字,是明代名家文徵明的笔意,此人以山水著称,笔墨温润,设色雅致,画中是江南景致。
近处是用披麻皴勾勒的嶙峋山石,石青石绿层层渲染,模糊了彼此界限。石上生古松,松针细密,根根可辨,虬枝盘曲伸向画面中央。松下一湾溪水,沿边一座小亭,重峦叠嶂的山势铺陈远方,暮色苍茫,从松亭下覆盖到群山的起点。
隔着两扇屏风看去,外面绰绰的人影渐渐安静下来,他们随法堂的僧尼的引导坐下,仿佛坐入到屏风的山水中。
当朝国相完颜雍收敛目光,他在等人,身边坐着一位老僧,灰袍垂地,手持一柄小巧的铃铎,一边抄经礼忏,一边轻轻摇动。
他抬手,敛袖触碰江南的景致,铃铎声不时响起,是高僧大德宣法的手铎,也是寺院悬于塔檐殿角的大铃。古人云,供铃铎于塔庙,世世得好音声,这话当真不假。江南的好音声犹为之多,当风由南向北地吹过临安城的九层佛塔,成千上百的铃铎迎着佛光似的落日齐刷刷作响,塔下僧侣们低头诵经,传诵般若智慧。
南朝四百八十寺。
淅淅淋淋,层层叠叠,宝铎和鸣的声音从塔顶倾泻下来,完颜雍也垂着头拾级而下,他饿得发昏,险些踩崴脚坠楼而死,褴褛衣衫下是几乎前胸贴后背的瘦骨。
他本不是这样的。
半月前他看起来还是个体面的书生,青衫虽旧却干净,头上还戴着方巾,走在路上,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声“先生”。那时他随队伍潜入大虞,一路向南,明面上都是游学的士子,暗地里是打探情报的谍子,他们沿途记下关隘、驻军、粮草转运的痕迹,记下官员的姓名、士绅的态度、百姓的传闻。
一切本来很顺利,可不凑巧他在山林里跟队伍走散了,还不幸遇见了剪径的山贼。
那伙人不认得什么北方大族什么谍子,只认银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被揪住了,盘缠和干粮被搜刮一空,所幸那伙人到底有点良心,见他是读书人打扮,给他留了条活路,还有身上的破衣衫。
他一路颠沛流离,来到江南,衣衫已褴褛得像乞儿,进城前险些被当作乞儿拒之门外,但还是想办法混了进来,寻一条生路,也想方设法联系上失散的谍子同伴。
佛塔总不拒绝任何人,守塔的僧人也对他视若无睹,把他当作上塔向游客乞讨的乞儿,可这个年头的完颜雍还年轻,少年公子哥脊骨挺得笔直不吃嗟来之食。
于是饿了两天一夜。
每天他都在塔上企图靠着开阔的视野寻找同伴的身影,却迟迟不见,而旅客们也终于看腻了他,僧人把他从佛塔上赶下。
来这里好些日子了,他发现江南的天下总笼在一片细雨似的风铃声中,其后暮鼓响起,临近日暮,行人行色匆匆,对他避犹不及,远远瞧见要么绕路,要么低头走过,这里没人会发现一个乞丐打扮的人是晋人,还是胡人。
自有明以来,繁华的江南便没有宵禁。
饥肠辘辘的完颜雍离开佛塔步入街市,只见各色酒肆茶楼都点了灯,又挂了纱灯,一盏接一盏,绵延成一条条光带,从街头流到街尾,又从这条街流到那条街。
不考虑肚子的空旷的话,江南的风情,他怎么看也看不腻。一路由潼关入大虞,由北向南走,他用双脚丈量着这座分裂已久的天下,
见惯了北方的文人,一边在文章里轻蔑南人小家子气,一边又在诗词里绞尽脑汁地效仿南方的雅致温润,也见惯了膀大腰圆的北方的妇女勒紧裙腰带学杭州女子小细腰,走起路来要多妖娆。他见过一个,勒得太紧,当街晕了过去,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的腰可细了?”
没人会说江南不好,连胡人都在学它的风貌。
夜幕降临,河边却比白日更热闹。许多女子沿江而立,有的一身素白,有的一身浅碧,有的穿着石榴红的裙子,三两成群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文人客商们提着灯,三三两两穿行其间,去寻那中意的女子,灯是各式各样的,有圆的,有方的,有六角的,每个人的神情也都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五六十年后的完颜雍已记不清了……
不过还是记得,那里的河水蒸腾着热气,五彩的画舫静静泊着,连成一片,舫上高悬的纱灯下是如云的佳丽。
江南有瘦马。
完颜雍有时觉得汉人真好笑。
一面鄙夷胡人野蛮,说他们不知礼义廉耻,一面又把人当作马,还是瘦马。
在草原,马是健壮矫健,是四蹄生风,是驰骋千里,是鬓毛飞扬拖着主人冲锋陷阵的勇士,是同生共死的战友。草原上的孩子,学会走路之前先学会骑马,马是他们的一半性命。赞美一个人,会说他有骏马之姿;赞美一个女子,会说她有母马般的柔韧与坚韧。
在这里,却把风一吹就倒女子比作马。
瘦骨嶙峋的,弱不禁风的,走几步就要喘息的,那才叫好。要把她们养成那个样子,要她们饿着,要她们累着,要她们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件货物,要她们连站都站不稳,走路像风中的柳絮,那才叫美。
无怪乎汉人的马都是瘦骨嶙峋,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张张或美貌或平庸的脸庞出现在灯光下,文人客商们挑来拣去,寻找一夜欢娱,女子们或微笑不言,或出言招揽,没一会人群中就少了好几对人。
出身晋国大族的完颜雍并不贪恋美色,只觉得实在很饿,他贪婪地盯着那些搂着女子没入黑暗的肥胖富人,琢磨如何寻处小巷劫杀,当下人多眼杂,不是出手的时候。